〈第四章|寄身室的舊夢〉

第二節|半夜微駕風牽路行
手機螢幕亮了,又暗下去。瀚青看了一眼時間:01:17。
他躺在那張窄床上,翻身只帶起床板一聲極輕的回響;房間裡堆著的紙箱、舊法器都沒有動。床墊硬,棉被的樟腦味貼著皮膚,薄到幾乎沒有保溫。風扇轉一圈,影子也跟著轉一圈,天花板像一面緩慢的鐘。
外頭遠處有浪聲,有機車拖長的尾音。走廊盡頭傳來一記很低的鼓點,他分不清那是記憶回聲,還是外頭真的有人敲了一下。一開始耳鳴只是「嗡——」,停在耳骨深處,跟房間裡的電器運轉混在一起。他在醫院也聽過這種背景:空調、儀器、管線的規律。
但這一次,嗡聲裡慢慢長出節奏。聲音被切成短格,腦內跳出一段段空白:剛要成立的句子缺了一字,又忽然多出一格位置。
他吞了一下口水,喉嚨卡住。不是痛,是阻力;吞嚥被攔在半路。
他坐起來,試著把自己放回「可解釋」的區域:夜驚、壓力、睡眠週期錯亂、疲勞加重耳鳴。醫學語彙在腦內排成條列,像他平常寫報告時的版面。
可房間不配合。牆角陰影拉長,木桌的直線失準;裂鏡裡的倒影跟著抖了一下,裂線細微地顫。電風扇剛「吱」一聲,下一瞬聲音斷掉:扇葉還轉,聽覺的通道卻空了。整個世界像按了靜音鍵。
他看見自己的嘴唇微張,卻聽不見吸氣。
只剩心跳,咚、咚;以及更低的鼓點,在遠處回應。
下一秒,他下床,腳底碰到的卻不是地板。
那是一階石階的濕涼。水氣貼上腳心,冷意一路往腳踝爬;他回頭時,床仍在,但距離感被拉開,像有一半場景被抽走。他的身體被切成兩層:上半截還留在寄身室的暖光裡,下半截已經站在一條暗廊入口。
暗廊很窄,牆上掛著發黃的照片與符紙,排列得整齊、等距;每個位置都留著“牌”的空間,卻沒有任何編號。門框上沒有床號、沒有名牌,只有一圈圈模糊的門影,像霧裡的輪廓。每一扇門後面都有聲音,但聲音走不完:很多人在同時開口,卻沒有一句能抵達句點。
他聽見的只剩情緒:恐懼、求救、指控、懺悔;語言被擰斷在中途,只剩喘息與顫。
瀚青想靠近那條走廊最深處的光。那光不強,亮度固定,沒有閃爍,像在等人靠近。
他才往前一步,耳鳴忽然刺上去,痛點直接頂到鼓膜內側;他本能地停住,胸口抽了一下。喉嚨又卡了一次,氣流過得去,聲音卻出不來,發聲的肌肉像被暫停。
就在他停住的瞬間,走廊旁邊的牆面出現冷硬反光,內外的界線變得透明;牆後有人影晃動——主委、副主委、阿姨們都在。嘴巴在動,表情自然,手勢也熟練;每一次停頓都像在對齊某個流程。可是沒有聲音。那一幕像壞字幕的影片:你看得見社交,卻聽不見內容。
他忽然明白一件更恐怖的事:群體不需要聲音,也能把人排進位置。
他想喊,想敲,想把自己拉回單一現實——手抬起來時,指尖碰到的卻是一層灰霧。灰霧帶著香灰水的濕黏感,貼住皮膚,也貼住呼吸。
他喘不過氣。視野收窄,厚度薄到只剩紙面;紙面上沒有答案,只有被擦掉的字位。
下一秒,他猛地坐回床上,胸口先抽進一口氣,像從缺氧裡被拉回來。
房間的聲音回來了:風扇、遠浪、偶爾的機車。聲音確實存在,但距離被拉遠,像隔著一層厚布;耳鳴仍在,只是低到像一條不肯離開的線。
他低頭檢查:腳踝外側多了一圈灰,顏色偏白,沿著皮膚貼出一個不完整的環;手腕內側有一點瘀青,大約指腹大小,邊緣不規則。床邊地板角落多了一小攤水痕,細長,拖出一道尾巴,像剛滴下來還沒乾。
他盯著那水痕,喉嚨還卡著。這一次不是恐懼,是被迫承認的清醒:他帶回來的不是感覺,是痕跡。
如果這一切只是症狀——那它的設計,也太有目的性了。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