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寄身室的舊夢〉

寄身室的床單乾得發白。
呼吸一慢,夢就摸到門邊。
有人替你說「先休息」,
卻沒有替你把那句話放走。
第一節|寄身室內舊夢醒來
折斷的香還在香爐灰裡冒著細細的白煙,像一段被硬塞回去的句子:未完,卻不再允許追問。
正殿的金紅光很暖,暖得過頭,反而把剛才那一幕壓進皮膚底下。人群重新開始呼吸:咳嗽刻意放大,低語自動收齊;鞋底擦過紅毯,也學會放輕。
陳天正主委把笑撐得很滿,手掌拍在瀚青肩上,力道剛好,剛好讓人無法退開。
「少年啦,你這幾工攏無睡飽,面色真差。」他用宣布口吻把話壓平,「先去後面歇一下,袂當一直站這。」
主委已經轉身往後走,步伐熟練得不必回頭,路線像早就排過。洪嘉明副主委站在旁邊,眼神掃過香爐灰裡那三截斷香,又很快移開,像怕那灰會黏到瞳孔。
「你就先去啦。」洪嘉明補一句,音量低,「那間……比較涼,會好睏。」
「那間」兩個字落得很輕,像怕撞到什麼。瀚青跟上去時,才發現自己是被人流輕輕送著走——不是推擠,是更有效率的安排:沒有人攔你,但也沒有人留給你回頭的縫。
他們從神案旁邊繞過去,金色的燈光被身後的門簾吞掉,換成廟後窄廊偏黃的日光燈。牆面有潮氣留下的暗斑,顏色沉在灰泥裡,停得太久,連人走過都會下意識放慢。
走廊兩側貼著進香團合照,笑得很大聲,顏色卻退成褐黃。某些相片角落捲起來,用膠帶補貼,一層又一層。黏膠的黑印像指紋,按住「破掉的地方」,也按住不讓人追問的方向。
走到盡頭,有一扇鐵門。門上貼著手寫標籤:「工作人員休息室」。筆跡已經淡到需要靠近才讀得清。主委掏出一把鑰匙,鐵與鐵在鎖孔裡磨了一下,發出細小、刺耳的摩擦聲。
那摩擦聲很乾,像鑰匙在簽核。瀚青的肩膀不自覺往內縮了一點。
「喀。」
門開的一瞬間,一股味道先撲上來——樟腦丸、霉牆味、水泥的潮氣,混著舊香油與人汗。那是「有人長期睡在這裡」留下的味道,不浪漫,卻讓人沒法不信。
房間不大,一張窄床、一張老木桌、一個神明衣櫃、一面邊角缺角的鏡子。鏡面有一道裂線,細得像髮絲,把倒影切成兩半。天花板的老電風扇慢慢轉,扇葉上積著灰,影子在天花板繞圈,繞得人心裡也跟著發悶。
主委把燈按亮,光線偏暖,卻照不乾牆角那點濕。角落堆著紙箱與舊法器,堆成一塊永遠不上台的區域,灰塵把輪廓封得很死。
「以前阿義師也是睡這間啦。」主委說得很順,像把一套流程背熟了,「比較方便,有事叫得到人。你暫時先借我這間睡一兩工,看狀況再說。」
「暫時」「借」「看狀況」——一組很熟悉的詞彙,像職場上那句「先幫忙頂一下」。瀚青在台北聽過太多次了,他忽然想到:很多「先頂一下」,最後都會變成「你本來就該」。
他把背包放下,手指碰到床沿的那一刻,觸感硬,床面某些地方凹下去,回彈很慢,像記得太多人的重量。這不是「客房」,更像「庫存」。——乩身也有空床位。
他忍住沒笑。因為笑會讓喉嚨更卡。
「這間以前……」他看著衣櫃,聲音放得很淡,「阿義師睡的?」
主委像被問到一個不該進會議紀錄的項目,停了一拍才把笑補回來:「對啊。人攏有時運啦,彼陣……意外。」他用「意外」把一個人的倒下包得整齊——像紅紙把破洞遮住。
洪嘉明在門口探頭,丟下一句:「這間有鎮心符。你若睏袂去,念兩句就好。」他說完就走開,像不想在門口站太久。
主委拍了拍床單,把話定案:「你先洗洗,喝點水。外面還有人,等一下我來看你。」
瀚青想說「不用來看」,想說「我只是住一晚」,但主委已經退到門口。門合上的瞬間,外頭廟埕的聲音薄了一層,只剩模糊的低頻。門外鑰匙轉了兩圈,鐵舌扣住門框——
「喀。」
那聲音不大,卻像在胸腔裡關上了一道門。瀚青站在原地,聽著風扇軸心偶爾「吱」的一聲,聽著自己吞嚥時那一下卡住的乾痛。
他抬頭看鏡子,裂線把他的眉心切開:一邊是醫院的白光與消毒水,一邊是神像的金紅與香灰。兩邊都不算回家。
他只是想當個家屬:回來拜拜,求母親平安。
他把「不用」吞回去,字在喉頭磨一下,留下乾硬的痛。
門外有人說笑,聲音隔著鐵門退得很遠。
只剩那句話還貼在耳邊:——先睡一晚啦。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