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底下〉
一開始是很正常的問題。
「妳一個月賺多少? 」
語氣輕得像是在聊天氣。
以青愣了一下，旁邊有看護，
她不打算接這話題。
「那最近有沒有要結婚？」
病人接得很快。
她笑了一下，那種已經很熟練的笑。
不是開心，是知道不笑會更麻煩。
「還沒。」
病人點點頭，
像是完成了一個清單。
空氣停了一秒。
然後他抬起手，眉頭深鎖，指向天花板。
「那邊。」
以青順著看過去。
白色的天花板，燈管，管線。
什麼都沒有。
「有東西在那邊。」
他說。
以青還沒反應，看護已經先開口了。
「那邊沒有東西喔。」
語氣很平靜，像每天都在處理這種狀況。
病人沒有理會，看著以青。
「掉下去了。」
他說， 「在床底下。」
他的手慢慢指向地面，
力道不重，卻很堅持。
「你快快到後面，給我找一下。」
「就在底下。」
以青還搞不清楚什麼狀況，
老人又手比隔間的布簾，
「後面，後面，妳繞過去，我東西掉在後面」
看護比叉手勢老人講：「不要找~沒有~」
語氣想結束話題的意思。
以青站在原地。
她知道這不是什麼大事。
也知道照理說可以不理。
但那個「快點」讓她有點煩。
不是命令，
比較像理所當然。
她看了一眼看護。
看護沒有阻止，只是看著她。
「沒關係，我看一下。」
以青說。
她繞過病床。
那一瞬間她其實已經知道結果了。
醫療床已經45度升起，地板上沒東西，
但謹慎起見，她蹲下來，
還是沒看到蛛絲馬跡。
連影子都很清楚。
「沒有東西。」她說。
病人皺起眉。
「怎麼會沒有？」
語氣突然有點不高興。
以青沒有接話。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
動作很慢，像在確認自己真的有做完這件事。
看護走過來，
自然地把注意力拉回藥物和時間。
世界又恢復正常。
病人不再提床底下的事，
彷彿剛剛什麼都沒發生。
以青退回椅子。
她突然覺得很累。
不是因為找東西，
而是那整個過程—— 從收入、婚姻計畫， 到天花板， 再到床底下。
好像她不是來探病的，
而是被拉進一個隨時會換劇本的舞台。
她坐了一會兒，沒有再說話。
離開的時候，她想，
下次不來，好像也沒什麼差別。
東西不會因為她來了就出現。
病也不會因為她蹲下來找過，就好起來。
床底下什麼都沒有。
她確定。
只是，有些人很需要你幫忙證明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