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情緒解碼師》‧序
我十七歲那年,世界在我眼前裂開了一道縫。
不是地震那種物理性的裂縫,而是一種更安靜、更徹底的裂解,就像有人在我眼睛裡安裝了稜鏡,把原本完整的世界折射成一片流動的色彩。
起初我以為自己病了。
但在歷史課上,當老師講到戰爭傷亡數字時,我看見她周身泛起一層薄薄的霧灰色,像久未打掃的墓碑。旁邊打瞌睡的同學頭頂飄著慵懶的鵝黃色,像剛孵化的絨毛。窗邊那個總是獨自吃便當的女生,她周圍環繞著一圈穩定的墨綠色,深沉得像森林深處的潭水。
但我看不見自己的顏色。
這是最初的恐慌來源在一個突然變成彩色印刷的世界裡,唯獨我是黑白照片。
「明澄,你最近老是發呆。」母親把手貼在我額頭上,「體溫正常啊。」
我想告訴她,不,一點都不正常。我看見妳在擔心我時,肩頭落下淡紫色的灰燼;看見爸爸下班回家時,拖著一條長長的鐵灰色影子,沉重得幾乎要拽倒他。我看見這個家被各種無聲的色彩滲透,像一幅被雨水打濕的水彩畫。
但我說不出口。
因為更可怕的事情發生了:色彩開始「說話」。
憤怒的紅色是尖銳的,像指甲刮過黑板;憂傷的藍色有潮濕的重量,像浸了水的羊毛毯;快樂的黃色會發出細碎的、鈴鐺般的聲響。當兩個人爭吵時,他們的紅色會互相撕咬,迸出黑色的火星。當有人說謊,話語會裹著一層油膩的彩虹膜,虛假得令人作嘔。
我開始逃往圖書館。
在那裡,色彩相對安靜。書頁的情緒是平整的象牙白,木質書架散發著沉穩的棕褐色。最重要的是,圖書館深處的珍本書區幾乎無人踏足直到我在最底層的書架上,發現那本沒有書名的古籍。
它的封面是皮革製的,磨損得幾乎辨認不出原色。但當我觸碰它時,一股溫暖的金色從書脊流淌出來,溫和得像午後的陽光。我鬼使神差地翻開它,內頁的文字不是印刷的,而是手寫的墨跡,夾雜著奇怪的圖騰和色彩圖譜。
第一頁只有一句話:
「汝見色彩,非病非妄,乃天賦之眼。」
我的呼吸停滯了。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我蜷縮在書架間的角落,一頁頁吞食這本奇書。它說,每個人都散發著「情緒光暈」,大多數人看不見,但極少數人天生或後天覺醒這種視覺。它說色彩會互相影響,會傳染,會形成集體的「情感氣候」。它說強烈的情緒能量若積聚不散,會引發「心靈風暴」。
然後我翻到了關於「金色」的章節。
書頁上畫著一個複雜的曼陀羅圖案,中心是燦爛的金色,周圍纏繞著各種負面色彩紅色的憤怒、藍色的悲傷、黑色的恐懼,但這些色彩一接觸金色,就像冰雪遇陽般溫和下來。
旁邊的手寫註解寫著:
「感恩非情緒,乃心靈溶劑。金色光暈者,可解情緒之結,化戾氣為祥和。然慎用之,蓋金色源於真心,虛偽則生反效。」
我抬起頭,正好看見林浩然走進圖書館。他是校籃球隊隊長,也是上個月把我鎖在體育器材室的人。此刻他周身纏繞著暴躁的鮮紅色,像一團行走的火災。紅色裡還夾雜著鐵鏽般的暗褐,那是羞恥,我已經學會辨認。
按照我過去的反應,應該是縮起身體,假裝沒看見。
但那天,也許是那本古籍給了我勇氣,我做了一個瘋狂的實驗。
我看著他,在心裡默默地想:感謝你。
感謝你讓我學會在黑暗中保持冷靜。
感謝你讓我明白,有些人的兇惡只是另一種求救。
感謝你雖然這聽起來很蠢卻成為我必須勇敢的理由。
我沒指望什麼。這只是書上說的理論。然而,奇蹟發生了。
林浩然身上的紅色,像是被無形的刷子蘸了金色,開始變化。不是突然轉變,而是一種緩慢的調和成熾熱的紅逐漸滲入暖調,變成橘色,再變成溫柔的夕陽色。他皺著的眉頭鬆開了,自己都沒察覺地嘆了口氣,那口氣裡飄出幾縷淡金色的煙霧。
他轉頭,目光與我相遇。
第一次,我看見他眼中沒有嘲弄或煩躁,而是一種困惑的平靜。
「蘇明澄?」他難得叫了我的全名,「你⋯⋯在這裡幹嘛?」
「看書。」我舉了舉手中的古籍。
他點點頭,紅色幾乎完全褪去,留下一層穩定的橘色光暈。「那本書看起來很舊。歷史作業?」
「算是吧。」我說。
一段沉默。然後他說:「上個月的事⋯⋯抱歉。」
那句話裹著真誠的銀白色,像新月的光。
這就是一切的開始。
從那天起,我成了秘密的「情緒解碼師」。我學習辨認色彩的細微差別:不是所有的藍都是憂傷,有一種冰藍色代表創造力;不是所有的紅都是憤怒,有一種桃紅色代表熱情的愛。我開始在筆記本上記錄色彩圖譜,給每種情緒命名,就像生物學家為新物種分類。
我發現葉知秋總在圖書館整理古籍,她周身穩定的墨綠色與那些舊書同頻。我發現陳星玥像行走的彩虹,但她自己對此一無所知,只是常常頭痛。我發現沈默言是那個安靜的轉學生,幾乎沒有色彩,像一個情感真空。
我們五個人,因色彩而聚。但隨著能力增強,我忽略了一個致命的盲點:我始終看不見自己的完整色彩。只有在偶爾照鏡子時,會瞥見眼角閃過一抹深藍,像深海的反光,迅速又隱沒。
我以為那是錯覺,直到第一次「情緒風暴」襲擊校園。
那是一個普通的週三,突然之間,整個教室被恐慌的灰黑色籠罩。色彩像油污般蔓延,學生們開始無故哭泣、爭吵、僵直。我嘗試釋放「感恩金色」,卻發現自己像漏水的水桶金色流出,立刻被心底某個空洞吸走。
風暴眼中,葉知秋抓住我的手腕,她的聲音穿過色彩噪音:
「明澄,你在對抗外界之前,必須先解碼自己。」
「什麼意思?」
「你看不見嗎?」她的眼中映出我的倒影,「你心底那片藍色⋯⋯它在長大。它正在吞噬你的金色。」
我終於看向自己。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那個剛剛覺醒的、內在的視角,然後我看見了。
在我胸膛深處,沉著一片無邊的、寂靜的藍。不是天空的藍,不是海洋的藍,而是一種更古老的、屬於遺忘和失去的藍。它在緩緩旋轉,像一個深淵,吸收我所有的光。
那一刻我明白了古籍最後一頁的警告:
「解碼眾生易,解碼自己難。汝之色彩,乃最後謎題,亦為最終風暴。」
這本小說,就是關於那道裂縫,那些色彩,那個深淵。
以及,我如何學會在看見全世界之後也終於,看見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