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團體看起來很和平，卻覺得哪裡怪怪的
很多團體活動一開始，都會先訂一堆規定。
不打斷別人說話、彼此尊重、不批評、不指責
白紙黑字寫得很完整，大家也都點頭同意。
有人不說話，卻明顯被忽略；
有人開玩笑，卻讓別人很不舒服；
衝突明明已經出現，卻因為“不是說好要尊重嗎？”而被壓下來。
團體表面上很和諧，內在卻一點也不安全。
我第一次在體驗教育現場接觸到Full Value Contract
（FVC，有人說全方位價值契約、完全價值約定） 時，
就清楚讓團體乖不會是核心，
而是試著回應這種有規定、卻沒有關係安全感的狀態。
FVC 到底在約定什麼？
如果只看字面，Full Value Contract 容易被理解成“給每個人完整的尊重”。
但在現場，它真正處理的不是態度標語，
而是人與人如何一起待在同一個空間裡學習與互動。
FVC 的出發點，是承認一個事實：
每個人進入團體時，狀態不同、界線不同、能承擔的程度也不同。
所謂「完全價值」，不只是對他人的尊重，也包含對自己當下狀態的尊重
我能做多少？我願意走到哪裡？我現在是不是需要退一步？
這個約定不是要大家變得一樣，而是讓差異可以被放在檯面上。
也正因為如此，它和一般的團體規定很不一樣。
規定通常是為了降低風險、提高可控性；
FVC 則是承認風險存在，並邀請大家一起對我們怎麼相處負責。
為什麼 FVC 這麼容易被誤解？
在不同場域裡，我反覆看到幾個常見的誤解。
第一種，是把 FVC 當成比較好聽的團體規則。
引導者帶著大家列出幾條行為準則，寫完、貼牆上，然後就再也沒被提起。
這樣的做法，形式上像 FVC，但精神上其實只是換個名字的規定。
第二種誤解，是既然講尊重，就不要起衝突。
於是當有人感到被冒犯、被忽略時，反而不敢說，
因為一說出口，好像就破壞了團體氣氛。
FVC 在這裡被誤解成大家要和氣，而不是真實。
第三種，是把 FVC 當成引導者的工具。
表面上說是團體共同的約定，但什麼時候算違反、怎麼處理，其實還是由帶領者說了算。這會讓 FVC 失去最關鍵的力量：共同承擔。
這些誤解其實都可以理解。
因為真正的 FVC，對團體來說是麻煩的、耗時的，也不保證結果。
然而，若希望參與者能從身邊的夥伴學習，FVC會是最重要的基礎。
在現場，FVC 該怎麼體現？
在實務中，我從來不期待 FVC 一次就訂好。
它是在互動中相互理解的同時，慢慢長出來的。
一開始，團體可能只能說出很模糊的期待；
活動進行後，某個玩笑踩到界線，或某個人被晾在一旁，這時 FVC 才真正派上用場。
引導員會把狀況拉回團體：「剛剛發生的事，跟我們當初說想要怎麼對待彼此，有沒有落差？」
邀請大家看見集體現象：我們是否在不自覺中，忽略或貶低了某些人（甚至是自己）？
FVC 特別重視貶低所出現的時刻。
因為團體真正受傷的，往往不是衝突本身，而是衝突發生時，大家選擇視而不見。
當團體願意停下來談、願意承擔影響，
FVC 就不只是牆上的文字，而是一次次被使用、被修正的承諾。
每個團體都是獨一無二的，每個承諾也都是獨一無二的。
老實面對，FVC 有它做不到的地方
如果時間不足、引導員缺乏經驗，或團體根本還沒準備好面對差異，
跟CBC一樣，約定也容易流於表面。
有 FVC，不代表每個人都會感到安全；
有共同承諾，也不代表傷害不會發生。
它真正能做到的，是提供一個回到關係、回到責任的可能性。
而這個可能性，需要時間、對話，還有願意承擔不舒服的勇氣。
最後的最後，FVC 不是用來控制行為的
如果一定要說 FVC 的價值，我會說，
它不是在管人怎麼做事，而是在陪團體練習一件困難的事：
如何在不完美的互動中，仍然選擇不放棄彼此的價值。
這樣的承諾不浪漫，也不保證成功。
但對團體而言一定是關鍵對話，也正因如此，才值得被認真對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