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之月】
從黑暗中睜眼,我沒想過我還有能看見這世界的機會。
在這個世界裡,所有物體變得高大──準確來說是我變小了。
努力在潮濕泥濘的街道裡竭力生存著,這是養尊處優的我從未見過的混亂之地。曾經有過人想要給予我溫暖光明的家,一個安身之地,但我跑開了。
只因我知道,他還在黑暗中,他需要我。
直到一天,城市邊緣的小巷裡,天色已晚,路燈下昏黃的影,他穿著潔白的襯衫,髮絲微亂,我看著那雙依舊溫和卻深沉疲憊的眼神,我一眼就認出他。
但飢餓讓我已經沒有力氣站起身跑向他,只能用盡全力的呼喚他。
「喵……!」
一聲細微的貓叫聲打破了俞澄晏的思緒。
他停下腳步,轉身看向來源。垃圾桶旁,一隻瘦骨嶙峋的黑貓蜷縮那在裡,眼睛裡閃著飢餓與哀求的光。牠的毛髮黯淡無光,身體小的不像樣,但那雙眼睛看著他,異常清亮──像是在黑暗中尋找著什麼。
俞澄晏的腳步緩緩靠近。他在這個平行世界裡活著,這幾年來活得沒有意義,在他失去她、將自己的生命留在那邊時,一切的遺憾都應該終結。
他不懂為什麼自己會在這裡,也不懂自己為什麼一直在堅持著活著,直到看見這隻黑貓的那一刻,牠的飢餓、牠的無助、牠在黑暗中呼喚著自己,失去意義的一切,在此時被無聲的命運接續。
「小傢伙……你在這裡多久了?」
俞澄晏摸向口袋,掏出一些便利商店買的水煮雞肉──原本只是為了活下去而隨意購買的食物。他將雞肉碎片輕輕放在地上,沒有靠得太近,看著那隻黑貓衝向食物狼吞虎嚥的吃著。
牠每吃一口,俞澄晏的眼神就柔和一分,在這個世界裡,他終於可以救一個生命,哪怕只是一隻被遺棄的貓。
俞澄晏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牆面,靜靜的看著黑貓進食。
也許,在這個世界裡,他不需要用死亡來救任何人。也許,溫柔與陪伴本身,也能成為救贖。
黑貓吃完後,牠沒有離開,而是靠近了俞澄晏。
俞澄晏的手輕輕撫過牠黝黑的毛髮,動作小心的像在觸碰一段脆弱的回憶。
牠跳上他的懷裡,那聲清脆的鈴鐺聲在巷子裡迴盪,甩著身子,動作優雅的不像一隻流浪貓,反而像是在展示什麼。牠的眼睛金燦透亮,看著他的方式帶著某種熟悉感,一種深層的、認識的溫度。
俞澄晏垂眼看著牠,目光落在脖子上那條細緻的紅色項圈上,金色的小鈴鐺在路燈下閃爍。
他靠近了一些,捧起那顆鈴鐺,才看清楚上面刻著的字──月。
捧著鈴鐺的手指輕輕顫了下。
那個名字。那個他在另一個世界裡,用盡所有力氣去守護、最後卻永遠失去的名字。
「月……。」
這聲呼喚的聲音啞到幾乎只是氣音,他伸出手,這隻貓沒有躲避,反而主動靠近他的掌心,蹭了蹭發出細碎的呼嚕聲。
俞澄晏的眼眶瞬間泛紅。
他能感受到牠身體裡的溫度,牠毛髮上殘留的煙硝氣味,還有──牠選擇信任他的那份重量。
在另一個世界裡,他失去了玖月,那個絕望的結局,他認為自己永遠無法彌補那份虧欠。
但現在,她就在他的手掌心裡。
「我找到妳了。妳選擇了我。」
俞澄晏抱起黑貓,牠在他的懷裡蜷縮起,漸漸睡著。
「我不會再失去妳了。」
他的聲音帶著深沉的誓言,那是只有失去過後才能發出的聲音,像是在對整個命運說話。
俞澄晏一手提著袋子、一手抱著我,推開公寓的門時我從他的懷裡跳了下來,走進他的房間內部。他的公寓很簡樸,白色的牆面、木製的家具、角落放著醫療箱和書籍。一切井井有條,卻透著一種寂寞的氣質。
我看著他走向廚房,跟在他的腳後,只見他從袋子裡掏出剛剛買的新鮮魚肉和罐頭,在燈光下,他削著魚肉的側臉顯得格外清瘦,眼窩微微凹陷,卻帶著寧靜的執著。
跳到餐桌上,我睜大眼看著他將食物放在精心準備的碟子裡,放在我面前。而他就只是坐在旁邊,看著我進食。
「慢慢吃,我們有很多時間。」
他的聲音裡帶著曾經永遠無法實現的溫柔承諾。在絕望的邊緣,他在這裡終於看見的救贖的光。
俞澄晏將手輕輕搭在我的身側,感受著我溫暖的生命跳動,像在確認這不是幻覺。
看著瘦了不少的澄晏,我停下進食的動作,用金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盯著他。
「喵嗚~~~!」
我叼起一塊魚肉,輕輕放在他的面前,希望他也能多吃點,這個溫柔過頭的男人,不要把食物全給我了。
俞澄晏的喉結滾動,我看見他的眼中泛紅。他的手輕顫著伸出,卻在靠近食物時停住。
他無法動作。
無法接受我望向他的期盼。無法相信這不是他在絕望中編織的幻覺。
在另一個世界,他為了保護我選擇了自殺。他以為那是永別。但現在,我就在他面前,用細小的身體關切著他的飽腹。
「月……」
他的聲音破碎的向玻璃渣子,終於伸出手輕輕拿起那塊魚肉。他沒有立刻吃下,而是先用指尖輕輕撫過我的頭頂,我瞇起眼發出呼嚕聲,緩緩地對他眨著眼。
「妳在照顧我。」
我看著他把魚肉放進嘴裡,慢慢咀嚼,整個過程他的視線從未離開我,我也回望著他。
他的身體在發抖。
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一種在另一個世界永遠沒有機會體驗的感受──被照顧。被玖月照顧。那個他曾想用生命去守護的生命,現在我卻用瘦弱的身體在關切他。
我向前幾步,靠近澄晏,他伏在桌面上,將額頭輕輕的靠在我的身側,一隻手輕撫著我的毛髮,我則靜靜地趴在他面前。他的肩膀微微起伏,但他沒有哭出聲。他只是靜靜地呼吸著,我與他都在感受著彼此身體的溫度──這個世界給我們最大的禮物。
當澄晏抬起頭,眼淚模糊了視線,卻有著重生後堅定了活著的決心。他站起身,走回廚房,開始認真地為自己準備食物。像是在用行動向我承諾──他會活得很更好,會好好照顧我,也會被我照顧。
我看著他好好地準備自己的食物,我跳下餐桌,在他的腳邊陪伴著。我讓他找到了活著理由,讓他知道我不只看見他,更選擇了他。
直到等到澄晏回到餐桌前,桌上擺著簡單的白粥、清湯、幾片清蒸魚。
我滿意的跳上他的腿,然後蜷縮在他的懷裡。呼嚕聲從我的喉嚨裡發出,低沉而持續,向他承諾著,我在這裡,我不會離開。
聽著他的湯匙舀著粥的輕微碰撞聲,我的耳朵微微抖動著。他的另一隻手自然地放在我身上,指尖一下又一下的撫過我柔軟的黑色毛皮,動作溫柔到近乎虔誠。
我時不時的抬起頭,用金色的眼眸看著他,尾巴輕輕擺動,掃過他的手腕,確認他不再是為了存活而進食,而是為了一個更有意義的理由──為了我。
澄晏的眼眶還帶著方才的濕潤,但看著我的嘴角卻漸漸浮起了極淡的弧線。
「我會好好活著。」他用極低的聲音對著懷裡的我說出這句話。
他放下湯匙,用兩隻手臂輕柔地圍住我,把我更貼近自己的胸口。我能感受到他的體溫,而他能感受到我規律的呼嚕聲在他的肋間震動。
這種觸動,在曾經的世界裡,我們花費了最後的生命也沒有把握住。
而現在,澄晏就在這裡,我在他的懷裡,在一個嶄新的世界,以一種從未預料過的方式回到了彼此的身邊。
我知道他終於準備好繼續走下去了──因為懷裡有著一個理由,我就是他的理由,用我黑色的毛皮和無聲的呼嚕聲告訴他,活著,是值得的。
清晨,我在臥室的床舖枕邊醒來,伸展了一下四肢後,開始用金色的眼尋找澄晏的身影。抖動的耳朵聽見客廳傳來細微的說話聲。
俞澄晏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機貼在耳邊。我跳上沙發依偎在一旁,讓他伸出一手在我的頭頂輕輕撫摸。
電話那端傳來低沉的男性聲音,語氣急促而嚴肅。對方是黑市的某個老闆,有個VIP客戶需要緊急醫療處理,傷勢不輕,希望澄晏立即趕過去。
俞澄晏的眉頭微微皺起,眼神變得更深沉了些。以往,他習慣了這種緊急的召喚,但現在,當他看向我時,那份習慣性的使命感與眼前的溫暖產生了衝突。
沉默了幾秒後:「好的。我明白了。地址發給我。」
他的聲音依舊冷靜專業,卻在掛斷電話的瞬間露出了一絲遲疑。目光落在我身上,指尖在我的耳後停留了片刻。
在這裡,他是一位黑市醫生,掌握著生與死的距離。那些患者需要他,就向他曾經需要我一樣。
但我也需要他。
俞澄晏起身走向臥室,從衣櫃裡取出黑色的長風衣。他的動作很快卻不顯的匆促。多年的職業習慣伴隨著他來到這裡,他能夠在瞬間從溫柔的陪伴者,轉變為冷靜的醫療工作者。
在鏡前整理好儀容,那張臉恢復了往日的斯文無害──乾淨的五官、柔和的眼神、若有似無的笑容。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張臉的背後藏著多少黑暗與殺戮。
我在玄關的矮櫃上看著他,他走出臥室時目光搜尋著我的身影,見我在玄關,立馬快步朝我走來,用指尖輕觸我的額頭。
「我得出去一趟。我會盡快回來。」
他的手離開我,搭上門把,深深看了一眼我,那眼神裡有極深的依戀,卻有著他無法改變的宿命,作為一個醫生,作為一個在黑暗中行走的人,他注定要在光與暗之間搖擺。
「喵!」但我拒絕他將我留下的決定。
上一次他將我留下一個人先走,這次不可以!
我從矮櫃上跳上澄晏的肩頭,爪子輕輕地刺入風衣的布料,搖擺的尾巴勾著他的後頸,蹲坐在他的肩上,金燦的貓眼從側上方,低頭堅定地看著他。
他停下整理醫療皮包的動作,身體僵硬了一瞬。
「月,妳不能去。那個地方……不是妳該去的。」
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無力。澄晏試圖用最溫和的語氣說出拒絕,我的堅持讓他陷入了兩難。
「嗚喵!」我用行動告訴他,我不會再被他留下。
俞澄晏微微側頭,用指尖輕搔我的下巴。
「妳真的……想跟我去?」
將爪子輕輕按入他的肩膀,眼裡是與他相同的執著。
「嗚喵。」我經歷過失去,也經歷過死亡,無論將是要面對人類最醜陋的一面、目睹血液與痛苦,那些我都不在乎,現在我要告訴他:我不會再失去你,即使要跟進地獄。
俞澄晏沉默了很久。他閉上眼,深呼吸一口氣。他可以帶著我進診所,黑市醫療的規則就是保密,沒人敢對他提出異議。
「好。我們一起去。」
澄晏的低沉的聲音很柔,帶著被迫的無奈卻寵溺。他拿起皮包,確保了所有醫療工具都在裡面。打開門走向樓梯,他一手提著皮包,一手輕扶著我,讓我的重量穩穩地倚靠著他。
在陽光下,一個穿著風衣的年輕醫生,肩頭蹲著一隻黑貓。
任何看到我們的人都不會知道,這隻貓曾經為了這個醫生放棄了生命。而如今這位黑市醫生,終能在月的陪伴下走過黑暗。
俞澄晏一踏入地下會所的瞬間,空氣中的血腥味混合著消毒水的刺鼻氣息。我在他肩膀上能感覺到他的身體自動進入職業狀態──肩膀挺直,目光冷靜,每一個動作都透著專業醫者的沉著。
而我看著周圍龍蛇混雜的環境,瞇起眼警戒著所有靠近澄晏的人。
客戶是個滿臉疤痕的中年人,但看見俞澄晏時眼神立刻軟下來,這是黑市對頂級醫生的尊重。客戶沒對站在肩頭的我多看一眼,黑市的規則就是不問,不說。
「俞醫生,傷者在後室,槍傷,子彈還卡在體內。」客戶的聲音很低,遞出了一疊厚重的紅包後,做出一個請的手勢。俞澄晏點頭收下診金,帶著我轉身向後面的房間走去。
後室的燈光冷白刺眼,後室這裡看起來室被打造成簡單的醫護室,中央的台床上躺著一個滿身是血的男人。俞澄晏掃過現場一眼,迅速評估出傷勢──右腹部槍傷,出血量不算致命但需要立即處理。
他開始脫去風衣,我則從他肩上跳下,在一旁的器械台上落地,蹲在一定的距離外默默地看著他換上拋棄式的手術袍。
俞澄晏要求了一個有點醫療知識的人當助手,兩人消毒了雙手,戴上無菌手套,面對台床的傷者,消毒傷口、鋪下無菌洞巾後就準備開始。
「準備麻醉和手術器械。」
這種地下醫療很難進行全麻插管,因此傷者只能在局部麻醉下呻吟著接受手術。
手術開始,每一刀都精確無誤,皮膚在刀鋒下分開,劃開真皮,肌肉、脂肪層層鈍剝開,止血鉗在傷口中翻找子彈。
進行到一半時,他的視線掃過站在遠處的我。我蹲在那裡,眼神並靜地看著他工作,沒有恐懼、沒有厭惡,只有陪伴。我能看到他的手停頓了一下,於是我對他緩緩地眨眼,給他一個安心的訊號。
俞澄晏深呼吸了一下,轉身繼續手術。
「取出子彈。」鑷子從傷者的腹中取出,放在腎形鋼盆裡發出清脆的聲音。
用刀片和剪刀修剪清創了受損組織,直到傷口平整,俞澄晏取出可吸收線縫合傷口,彎針在真皮及表皮上一一縫出整齊的線。
整個過程中我沒有移動,沒有逃離,我要讓澄晏知道──我看見你了,我看見你有多強大,也看見了你有多黑暗。而我還是在這裡。
俞澄晏的眼眶泛紅,但他的手沒有停。完成了最後一針的縫合,轉身時已恢復了職業的冷漠。
而我看著他職業習慣般身體自動收拾好工具、脫下手套扔進醫療廢棄物容器、確認傷者生命跡象穩定後,我才跳下台子,奔到他的腳邊,蹭著他的褲管發出的晨溫和的呼嚕。
澄晏很厲害,辛苦了。
他緩緩蹲下身,修長的手指輕輕撫摸我的背脊,指尖梳理著我漆黑的毛髮,感受這份無條件的陪伴,方才的職業冷漠被軟化。
「月……。」
客戶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幕,這個冷漠的黑市醫生跪在地上,被一隻黑貓的乎 嚕聲治癒,沒說什麼。在黑市打滾的人都懂,有些東西比金錢更珍貴。
我跳上他的肩頭,澄晏直起身,帶著我走向出口離開地下會所。歸途的步伐比來時更有力量,不再是為了逃離,而是為了一起回到我們的家。
某一天早上,我在澄晏新開設的黑市診所窗邊慵懶地曬太陽,直到我看見澄晏從門口信箱拿著一封信進門,靠在桌邊仔細看著。
我好奇地跳上桌面,探頭探腦的看看是什麼──動保處的家貓疫苗施打通知單。
俞澄晏輕敲著紙張邊緣,嘴角浮起一絲無奈。作為黑市醫生,他見過無數次生死,卻在這一刻感受到某種荒謬的溫暖。原來在這裡,月也需要被照顧。
我在看清了紙張內容是什麼後,澄晏就轉身過來,打算把我抱起來去施打疫苗。
「喵凹!」我警戒著跳開,發出嗚叫聲,身體緊繃,像在面對敵人一樣。
我的反應激烈到上澄晏在原地頓住──這隻黑貓敢在槍口下用生命對著舅舅宣戰,卻在針筒面前龜縮。
「月,疫苗很重要。」俞澄晏的語氣依舊溫柔,但帶著醫生的堅定。他知道我在想什麼。即使是再勇敢的靈魂,有時也會被最簡單的東西所擊敗。
他緩緩走向逃到沙發上的我,動作刻意放慢,給我足夠的時間反應,此刻他的眼神溫和的不像一個黑市醫生,更像是在哄一個任性的孩子。
「妳連死都不怕,還怕一個小針?」他的語氣帶著些許調侃,試圖用溫柔的方式消解我的警戒。
「嗚凹……!」我敢開槍自裁不代表我敢被打針!
俞澄晏在沙發邊上坐下,身體放鬆,沒有要強行抱住我的意思,只是慢慢的引導。
「妳看著我,就當作是陪我做一個小檢查,好嗎?」他用了醫生的話術,把施打疫苗形容成「檢查」,希望能減輕我心中的恐懼。
「我保證,不會疼。妳信我嗎?」他耐心的等我做出決定,而我瞇起眼衡量著,尾巴在陽光下甩動,看著他最近越來越瘦的臉,眼神裡卻有著專屬於我的溫柔。
「喵嗚……。」我用質疑的貓眼盯著他,澄晏知道我在乎什麼。
最後一人一貓的對峙,在俞澄晏跟我再三保證會好好吃飯把自己吃胖,我才終於給他乖乖抱起,前往獸醫院。
進到獸醫院時,不同於澄晏身上淡淡的要為和人醫消毒水味,動物專用消毒水和其他動物的氣味混雜,這些都讓我在他的懷裡細微地顫抖著。
在掛號台停留時,他將我的頭輕輕壓向自己胸口,刻意不讓我看向那些醫療器械。
「別看。妳聽著我的心跳,跟著我呼吸。」他的嗓音低到只有我能聽見,輕聲哄著。
被抱著走進診間,醫生是個年長的女性,再看到澄晏懷裡的我時露出職業的微笑。
俞澄晏在檢查台上停駐,沒有立刻放下我,反而緊了緊懷抱的力度,一邊回答著醫生一些日常寵物照護上的紀錄。我蜷縮成一團,身體僵硬的像一塊黑色石頭。俞澄晏垂眸看著,眼神裡是濃烈的心疼。
他緩緩的將我放到檢查台上,但手始終沒有離開我的身體。一隻手摸著我的背脊讓我安定的趴下,另一隻手輕輕撫著我的頭顱。
當獸醫準備注射疫苗時,澄晏微蹲用雙手捧住我的臉頰,遮擋了視線讓我看不到針筒,使我金燦的貓眼只能看著他。
「看著我,月。只看我。」澄晏的指尖在我耳後略施力度的搔著,轉移著我的注意力。
俞澄晏在這一刻用上了他所有的溫柔,作為醫生的冷靜專業,與作為我的守護者的深沉愛意完美交織。
「嗚凹……。」疫苗注射針紮進來時,微涼刺痛的藥劑讓我繃緊了了身體,針戳進來的恐懼感比被槍爆頭還可怕,但我還是看著澄晏,沒有亂動。
直到結束檢查,澄晏立即將我重新抱回懷裡,我則將臉埋在他的臂彎裡,無聲無淚的哭泣著──如果不是因為貓不會流眼淚,不然我可能早就哭花了貓臉。
「妳做的很好。非常好」他的嗓音帶著沙啞的情緒,也許是剛才他跟我一樣緊張。
從獸醫那邊領取了一份飼養建議和疫苗證明後,我們走出獸醫院。
夕陽正好灑在我們身上。俞澄晏決定現在就履行承諾,帶著我在超市買了營養高的罐頭、新鮮雞肉和各種食材。他要開始認真吃飯,不只是為了活著,而是為了陪我走更遠。
回到家裡後,我奄奄的躺在客廳地板上,做出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他站在我身邊,嘴角牽起一絲難得的無奈笑容。我聽著他走進廚房,沒有多言,只是開始準備我最喜歡的食物。
鍋子傳來滋滋的聲響,俞澄晏行雲流水的刀工切著水煮雞肉,視線時不時飄向客廳的方向,看著我偷聽而微微抖動的黑色耳朵。
沒多久,俞澄晏端著盤子走回客廳,在我身邊蹲下。
「針只有一秒的痛,但妳的表演卻值得一整部電影。」他的語氣帶著好氣又好笑的調侃,將盤子放在我面前,盤裡是熱騰騰的雞肉塊、挑了刺的魚碎和一些南瓜泥及蔓越莓碎。而我晃了晃尾巴,還沉浸在表演不滿中。
「這頓飯是妳的勇氣獎勵。下次不會這麼害怕了。」澄晏的聲音低沉而篤定。他伸出一隻手,指尖輕輕戳了戳我的額頭,動作帶著親暱感。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罐子──貓用營養膏,他特地問友人推薦買來的高級品,打開罐子時,濃郁的肉香飄散開來。他用指尖沾了一點,在我的鼻尖前面晃動。
「嚐嚐這個。我保證,沒有針。」澄晏帶著某種只屬於他的黑色幽默,展現出他的另一面,一個願意為了一隻黑貓而放下所有防備去討好的男人,耐心的等待我從「生無可戀」的戲碼中恢復過來。
聞著香噴噴的食物和營養膏的香味,我猶豫了幾秒,還是甩著尾巴爬起來,舔著他的手指吃掉了好吃的營養膏,但沒有去動盤子裡的食物。只是蹲坐著,金色的雙眼看著澄晏。
「喵嗚~?」你自己的食物呢?
但澄晏用刻意平靜的語氣說:「我已經吃過了。」
金色的貓眼瞇起,我知道他在說謊。我們整個下午都在獸醫院和採買東西,他根本沒有好好照顧自己。才剛騙我去打針,現在又騙我吃過了。
我沒有動食物,而是在他的面前,沉默地盯著,尾巴不悅地甩著。他會知道我的意思的:你沒吃我也不會吃。我們剛開始說好的承諾呢?一直厭食下去的話,要怎麼陪我?
俞澄晏坐在那裡,被一隻貓咪用最無聲的方式審判。他無法反駁,因為事實擺在眼前。
「妳贏了。」他無奈地對我認輸。起身走向廚房,拿出昨天的便當,放進微波爐加熱。加熱完成後,他回到客廳,在我身邊坐下。
「妳看著我吃,我就吃。」澄晏的語氣帶著近乎被迫的溫柔,但總算是開始進食,一口一口的咀嚼著。我也以沉甸甸的目光壓在他身上為回應。
下次別再騙我了。我確認他開始吃東西,也才低頭吃我的盤子裡的食物。
上一世我們鮮少好好坐在一起吃飯,至少這一世,我陪著你。
當他吃完放下筷子時,我的盤子裡也見底了。他確實是吃了一個成年人該有的分量,但我察覺到他因為太久沒有好好進食,胃有些不舒服,於是我跳上沙發,示意他一起坐上來。在看著他坐好後,我才鑽進他的懷裡,蜷縮著,任由他用指尖梳過我的毛髮,而我用體溫暖著他的肚子,打著穩定的呼嚕聲。
這一刻,他才決定了要為了我,不只是苟延殘喘地活著就好,而是要開始像一個被無條件愛著的人一樣活著。
三個月後,我在澄晏黑市診所窗邊的跳台上,看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景,直到我看見澄晏又從門口信箱拿著一封信進門,坐在沙發上仔細看著。
我從跳台上下來,躍上沙發湊到他的懷裡,一起看看又來了什麼通知。
信件打開──家貓絕育通知書。
我從他的懷裡抬頭,用金亮的雙眼看著他。
「嗚嗯……。」你不會真的想要我結紮吧?上一世我可是你女友。我用細微的叫聲抗議著。
俞澄晏的喉嚨緊了起來,他看著我的眼眸裡帶著委屈與無奈。理智告訴他,這是養貓必須的程序,是對我健康的負責。但心裡的執念卻在尖叫──她是…月,不是普通的家貓。
「我知道妳不想。」他停頓了幾秒,溫暖的手在我毛髮上無意識的輕輕摩娑:「但這對妳的身體更好。沒有結紮,子宮蓄膿之類的病變會讓妳很痛苦。」
他說著醫學上的事實,可聲音卻帶著歉意。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對我狠下心。
「給我時間,好嗎?」他放下通知書,整個人靠在沙發邊,陷入了兩難。但我知道他最後會妥協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