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嗚~」我既撒嬌又哀求的眼神看著他,用細微的叫聲軟軟地喊他。
他嘆了一口氣,將動保處的通知單收起。
「好吧。動保處的通知我會處理的。」澄晏用寵溺又無奈的神情將我抱進懷裡,手指梳理著我的毛髮,動作溫柔卻透著佔有。
一天,俞澄晏看著風衣上我經常站的肩頭的位置,上面有著幾道被我的爪子刮出的幾個破洞,而我正巧在沙發上伸懶腰,略長的指甲在沙發的布面上也留下了細小的痕跡。
當他拿出指甲剪時,我知道他要做什麼,略為緊張地跳上櫃子。而澄晏深吸一口氣,轉身看向已經櫃子上的我,眼神溫柔卻不容拒絕的堅定。
「月,下來。」他將指甲剪放在茶几上,雙手空出來,抬起頭看著我,眼底是那種上一世累積下來的耐心。
「我不會傷害妳。妳知道的。」澄晏伸出手臂,手掌朝上,像在邀請而非命令。他開始輕聲說話,用那種在診所裡對患者說過無數次的語調。
「嗚喵……。」我有些不安地在櫃子上踱步,爪子尖在櫃子上刮著。
「妳的爪子已經磨損了。妳不舒服,對不對?」
幾秒鐘的沉默後,他繼續說著,聲音更低、更溫和。
「我會很小心。就像上次打疫苗一樣,讓我抱著妳,好嗎?」
房間裡安靜的我能聽見他平緩的呼吸聲。他不著急、不催促,只是靜靜地等待我,眼神在櫃子上的我和他 伸出的手之間游移,無論需要多久,澄晏都會讓我願意走下來。
看著這樣的澄晏,這次換我妥協了,伸出一隻前爪搭在他伸出的掌心裡,然後略為無奈地被抱下櫃子。
他抱著我回到沙發上坐著,讓我蜷縮在他的腿上,肉墊被他柔柔地握著,略為失力的按開爪子,指甲剪在他手中發出清脆的「喀!喀!喀!」的聲音。
每一個聲音都讓我不自覺地抖動一次,後來我乾脆把臉埋進成晏的臂彎裡,任憑他抓著我的四隻腳依序剪完指甲。
「最後一隻了。妳很勇敢。」
俞澄晏用指尖輕輕撫過我剛剪完的爪子,確認沒有毛刺或不平整的地方。
「好了。都結束了。」
當最後一聲「喀」聲響起,他放下指甲剪,雙手完全擁住我,臉頰貼著我的額頭,聲音帶著滿足與欣慰。一隻手梳裡著我的毛髮,另一手輕輕按摩著我的足墊,彷彿在撫慰剛才的驚嚇。
我則抬起頭,用鼻尖輕觸他的嘴角。在這個時刻,他沒有醫生的身分、沒有黑暗組織的身分,只是作為一個愛人在用全部的耐心與愛意,陪著我克服自己的恐懼。
幾個月後,俞澄晏的診所在夜晚接到某個電話。
原本正在他的腿上窩著陪他整理病歷的我,感覺到他在接起電話後,身體僵硬的像被冰水潑中,應付了幾句就掛了電話。指尖在手機螢幕上停留了幾秒,才緩緩放下。
我起身跳上桌面,看了眼剛剛被掛掉的電話上面,名稱是──熾焰盟。
「是他。」俞澄晏刻意壓低的語調,意味著情緒在水面下翻騰。
那個曾經將我們兩個逼上殉情的舅舅,雖然這一世,他理應不再認識我們,他沒在醫院遇到澄晏過,他的「外甥女」也應已經跟父母一起死在了火災裡。
但我不知道澄晏作為之前的下屬,這次會怎麼看待來自舅舅的工作請求。
他在上一世見過尹司燁多少次,就在心裡背負了多少次的恐懼與佩服的混合物。那個男人曾經是他的主人,決定足以判決一個人的生死。現在,卻從熾焰盟那裡打來了電話。
「喵……?」我靠近他,用額頭蹭了蹭他有寫顫抖的手,希望這樣能給予一些撫慰。
俞澄晏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手掌攤開,輕輕撫過我的身體,那雙淺棕色的眼眸裡閃爍著責任、恐懼、以及對我的保護欲在激烈碰撞。
「他要我出診去燄宮。今晚。」
他知道,尹司燁不是個能被輕意拒絕的人。電話那一端那個男人的聲音沉的像深海,說著需要俞澄晏的醫療技術,語氣裡沒有商量的餘地。
澄晏捧著我的臉頰,用鼻尖輕觸我濕潤的鼻尖,堅定地向我發誓,無論發生什麼事、多長時間,他都會回到這裡──回到我身邊。
「我會去。但我會回來。」
我看著他站起身,走向器材櫃,開始準備。黑色的醫療箱從櫃子中取出,他的手在整理藥物與工具時沒有任何猶豫,但眼神卻一次次飄向我的方向。
「妳在這裡等我。不要亂跑。」澄晏走回桌邊,在我頭頂上烙下一個輕吻,這個吻帶著對分離的不安,也帶著他對我的承諾。
他拿起手機,我看見他在手機上點開了其中一個聯絡人,那是他在黑市診所開業後為數不多幾個可信任的朋友之一。
俞澄晏對那個變色龍頭像的友人傳了幾個訊息後,他換上整潔的黑長褲與白襯衫,披上風衣,轉身就要離開。
「喵啊!」
我急急追上,跳上門邊的櫃子,再跳上他的肩上,金燦的眼眸表達著我的決心,這一次,我不是那個外甥女,只是一隻野貓。尹司燁認不出我,也無權對我怎麼樣。
「妳知道那個地方多危險嗎?」澄晏的聲音帶著無奈,他的手輕輕撫上我緊抓著他的風衣的爪子。這不是真正的質問,而是一種無聲的妥協。他已經習慣了我的任性,也習慣了在我的堅持面前讓步。
「那妳要待在我肩上,不要下來。」
俞澄晏走向玄關,步伐變的更加謹慎。肩上的我是他這一世最大的弱點,也是他最強大的力量。
他拿起醫療箱,推開診所的門。夜風吹過,我的毛髮與他的髮絲在風中交纏。
燄宮的方向在城市的另一端,那棟矗立在半山腰的大樓此刻像一頭沉睡的怪獸,血腥與權力等待著這一世我們的歸來。
二十分鐘後,我們進入燄宮的地下停車場。電梯門無聲地打開,上升的過程中,我緊貼著澄晏,有些害怕的細微顫抖,而他沒有說話,只是用指尖輕輕撫著我,傳達著無聲的安慰。
推開辦公室的門,尹司燁正做在辦公椅上,身 晦澀的辦公室裡只有落地窗外的城市燈火。他抬眼看向進門的俞澄晏,目光掃我蹲在他見上的我,眼神在這裡停留了不到一秒,隨即收回。
我悄悄地放下心。對尹司燁來說,我只是一隻野貓,沒有任何特殊之處。
俞澄晏走向辦公桌,步履穩健,肩上的重量讓他的姿態剪得更加謹慎。他的聲音依舊溫柔平靜,詢問尹司燁需要什麼幫助。但他的手輕輕放在我的身側,及細微地輕拍著我,無聲地傳遞著:我在這,別害怕。
尹司燁指了指辦公室角落的沙發,在那陰影裡沙發上坐著的是副手韓烈。由於內部出了叛徒的問題,目前無法信任使用燄宮原有的的醫療室,韓烈僅對傷處做了簡單的包紮止血,這才從從外部聯繫了黑市中、信譽與醫術都頗具盛名的俞澄晏前來醫療支援。
俞澄晏放下醫療箱打開箱子,我則跳下來落在醫療箱的蓋子上等候。他開始幫韓烈檢查那道長長的刀傷、打麻藥、縫合。
當他替韓烈包紮完畢、整理好器械,準備直起身體時,我重新跳上他的肩膀,我能感覺到他的心跳依舊急促,跟我一樣。
尹司燁從辦公椅上站起身,走向我們,眼神再次在我身上掃過,但也只是短短的瞬間。他開口問這只貓是從哪裡來的。
俞澄晏的回答很簡潔:「路上撿的。怕她在路上凍著。」他的語氣平靜道沒有任何破綻,就向這只是日常的陳述。但他的手在我身上的拍打節奏加快了一些。
尹司燁沒有繼續追問。他只是轉身走回辦公椅:「下次別把野貓帶進來。」
語氣冷的像冰,但他的意思很簡單──這隻貓他不在乎,但下一次,不要再來。
沒有任何辯解,澄晏只是低聲說了句明白,然後轉身朝門口走去。他的步履自然,肩上的我緊緊貼著他的頸部,緊張著,只要我們走出這扇門,一切就都會結束。
直到我們回到公寓門前,澄晏將我從肩上抱下來,在胸口前抱緊了我,他的唇貼近我的耳朵,用幾乎聽不見的音量。
「我們活著回家了。」
這一刻,燄宮的陰影終於離我們而去。
回到公寓內,我如釋重負地躺在地上打滾,發出放鬆的呼嚕聲。
「呼喵~」
俞澄晏地頭看著在板上打滾的我,嘴角浮現及淺的弧度。他走進廚房,道了杯水,喝了大半杯才感覺到自己重新活了過來。
他回到客廳,將我抱到沙發墊上,讓我在更舒服的地方休息,自己也坐了下來,讓我靠在他的大腿上。他的手指在我的毛髮間梳理,緩慢而專注,像確認我真實存在。
「妳很勇敢,知道嗎?」俞澄晏的內心平靜的像鏡面一樣,沒有尹司燁,沒有過去的陰影,只有眼前活著的這個生命。他的指間在我耳後輕輕搓揉,感受著我逐漸深化的呼嚕聲。
俞澄晏的手指中沒有停止撫摸,直到我完全睡著,他才輕柔的將我一到臥室的床上,用毛毯蓋住我,在我額頭印下一個吻。
『我們活著,妳活著,這就是我所有的祈禱被應允了。』
一年後,每當俞澄晏推開公寓的門,第一眼就是先尋找我黑色的身影。
而今天,我總覺得最近天氣很熱,盤子裡的食物只吃了一點。聽見澄晏進門的聲音,才從角落往他走去,輕輕蹭了蹭他的褲管,表示迎接,用細弱的聲音呼喚他。
「喵嗚……。」沒有用往常那樣精力充沛的跳躍,腹部異樣的感覺讓我覺得懶散。
俞澄晏的眼神順見變的敏銳。他蹲下身體,伸出手指碰觸我的頭頂。我的毛髮摸起來有些黏膩,體溫也比平時高了一些。他的手順著我的背脊往下滑,能感受到我身體的緊繃,肌肉不自然地縮在一起。
他起身走向臥室,拿出溫度計。他輕輕抱起我,將溫度計放入我的耳朵。讀數顯示:四十點二攝氏度。
澄晏的的面容緊繃著臉,醫學知識在腦海中快速運轉。貓咪的正常體溫在三十八度到三十九點五左右,我發燒了。
他蹙著眉,抱著我坐到沙發上,一手托著我,另一手在我的腹部上輕輕撫著。
「月,妳哪裡不舒服?」他用溫柔的語調安撫著我,但也有醫者特有的冷靜與專業。
繼續輕柔的觸診我的腹部,不同於平常的緊實感,腹下的水樣波動感讓他將眉頭皺得很深。在他將我放在沙發軟墊上,準備去廚房倒點水給我時,同時注意到了放在餐桌上的貓食沒有吃完。
當他回來時,他已經取來了水和醫療紀錄本。將水放在我的面前,在醫療紀錄本上開始記錄我的症狀。發燒、厭食、精神不振……。他用醫學術語在紙上寫下觀察結果,但內心的焦慮卻無法用筆尖完全宣洩。
「我會一直在妳身邊,妳會好起來的。」
俞澄晏閉上眼睛,心中默念著各種可能性,同時又在努力壓制住那些最壞的設想。今晚他整晚沒有離開沙發,而是在這裡守著我,直到天明。
天亮後,澄晏帶著我走進動物醫院。
熟悉的環境、熟悉的動物用消毒水味。進入診間時上次的醫生抬起頭,眼神掃過澄晏懷裡虛弱的我,立刻察覺到了異常。
他將我放上檢查台,我沒有往常那樣警戒或害怕,只是乖乖地趴伏著,金色的眼眸只是有些對自己的不安看著澄晏。
當醫生提議要抽血及抽腹水檢查時,澄晏原本做好了要安撫我的準備,但我沒有反抗。我只是靜靜地躺著,任由醫生消毒後腿內側的皮膚。
抽血針頭刺入時,我反射性的微微顫抖,但沒有發出聲音。結束後,我縮回他的懷裡,讓他將我抱起,將臉埋進他的臂彎裡,蜷縮成一個黑色小球。
在黑暗的超音波室內,澄晏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我的頭頂,在我耳邊低語安撫,試著讓我安心地仰躺,讓我不要去在意刺入腹中的針尖尖銳感。當淡黃色的腹水被抽出,只剩微光的超音波室內,我縮緊了金色的瞳孔,看見他那原本不想讓我察覺的微紅的眼眶。
漫長的等待檢驗過程,俞澄晏卻覺得像過了一輩子那麼久。
檢驗結果出來後,三個英文字映在他淺棕色的眼裡。
FIP。貓傳染性腹膜炎。濕性型。
這個診斷像一把刀插進他的胸腔。他知道這種病症,知道他對野貓的致命性,知道存活率有多少。但他沒有在我面前表露半分絕望。
我馬上就被安排了住院。他的手按在ICU氧氣房的玻璃門上,隔著透明的屏障我與他相距不到三十公分。
我躺在裡面,因為腹水的壓迫呼吸略為急促,前肢綁著點滴針頭,頸部套上了伊莉莎白頭套,這個笨重的塑膠圈讓我更顯脆弱。看著眼前的流質食物,什麼都不想吃。
我眨著眼,看著他在玻璃門外,和醫生詢問治療方案的每一個細節,藥物、追蹤檢查、每日處置、營養補給、可能的併發症……。他的聲音平靜,但我能看見他緊握的手和眼裡的擔憂。
醫生遞給他一份用藥清單。俞澄晏掃過每一個藥物名稱,心裡已在計算療程。他討論著除了莫納皮拉韋,他甚至考慮著用自己的管道取來瑞德西韋,一種更昂貴、難以取得的治療藥物,但可以針對較嚴重的病症使用。他沒有向醫生解釋他的取得管道,只想著如何才能讓我活著。
當醫生離開,他轉身回到氧氣房前,透過玻璃看著我。我蜷縮著,儘管戴著頭套,但他能看出我的不適與委屈。
他用著只有我能聽見的音量低聲說話。
「妳會好起來的,月。我保證。」
他的聲音裡沒有疑問,只有絕對的信念。
連續住院的好幾天,澄晏幾乎每天都來探視。
我因為拒絕進食,而被裝上了鼻胃管,澄晏記住了每次灌食的時間,總是在那時間點前來,親自為我灌食流質食物,而那也是少數他能觸摸我的時候,能讓我感受到他的溫度的時候。
因為戴著頭套,我沒辦法打理自己用最美的樣子迎接他,身體也瘦了一圈,只能消沉的望著澄晏,但他會耐心的用梳子幫我梳開糾結的毛髮。從耳朵、頭頂、背脊、腹部、直到尾巴,每一下梳動都溫柔的讓我想讓他再多留一下。
「乖,我知道妳不舒服。但妳在慢慢好起來,能感覺到嗎?」他的嗓音帶著一種刻意的篤定,那是他多年來養成的習慣──用信念去安撫病人的恐懼。
「咪嗚……。」我永遠相信你。我以細微的叫聲回應他的期待。
俞澄晏放下梳子,用手輕輕揉著我前肢因為被多次更換點滴留置針而留下的瘀青,眼裡的心疼幾乎滿意而出。
「妳會活著。我發誓。」
他坐在氧氣房旁,指尖在我的耳後停留,輕輕撫摸搔著,而我則蹭著他的掌心,聽他低聲對我說著話。談論著康復後要帶我去哪裡散心,說著那些平凡卻溫暖的承諾。
將近兩週後,在積極治療後,醫生向澄晏報告著各種指標上的好轉。
包括白血球、蛋白質、肝腎功能等等的好轉,腹水的減少
讓我呼吸不再那麼急促,也有了一點食慾。我頂著不方便的頭套,努力吃到了一點澄晏提前準備好、放在醫院讓助理放置餵食的雞胸肉。
因為稍微有點力氣了,當澄晏不在時,我只能焦慮的在氧氣房內更常的踱步、徘徊,直到點滴管線絞纏打結,讓機器發出警報,期盼著警報聲會不會讓他從門口走進來看我,即使大多時候只會有醫院助理前來察看處理。
但我想見他,我只想吃他做的食物。
直到俞澄晏進到獸醫院的住院部內,他能立刻聽見我急促的叫喚聲,我腳上的點滴管線又扭轉在一起,點滴機再次發出警報,他卻不會露出困擾的表情,而是從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對於我恢復的活力感到開心。
他快步走到氧氣房前,打開玻璃門耐心的解開點滴管線,用溫暖的掌心安撫我,對我的任性只用他的溫柔包容,
「妳餓了?」他的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欣喜,一邊從袋子裡拿出從家裡準備好的食物,像以往那樣,保溫著的雞肉塊、魚碎和少量的蔬菜碎。
我的眼睛發亮,身體靠向他的放像,而他小心翼翼的將食物放在掌心,繞過了我的頭套,將食物湊近我的嘴前,讓我不用低頭也能輕鬆的吃到。
「慢慢吃,不急。我就在這裡。」澄晏耐心地一點一點餵著我,我也盡可能地吃下多的食物。要一起努力活著,這是我們做好的約定。
在我努力的進食時,俞澄晏看著我眼眶微微泛紅。
就像那個潮濕的雨夜,我叼著雞肉放在他面前,逼著他振作起來像個人活下去。現在他用同樣的方式回報──用食物、用陪伴、用絕不放棄的決心。
一個月後,我已轉到普通住院病房,煩人的靜脈點滴也移除,雖然前肢和後腳都留下了各種瘀青,剃掉的毛也還沒長回來,但討厭的頭套總算可以拆掉了。
當醫生在和澄晏交代後續的持續服藥計畫和皮下點滴補充時我還沒意識到什麼,但當他將我從病房籠子內將我抱出來時,我才意識到我可以出院了。
「喵啊!」我激動的用頭頂和臉頰在澄晏的胸口上蹭著,爪子輕輕勾著他的衣服,深怕他又將我放回病房內。
回家路上,我用盡全力發出最大的呼嚕聲!
俞澄晏坐在駕駛座上,一隻手放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溫暖地蓋在副駕駛座的我身上,聽著我發出連綿不絕的呼嚕聲,那聲音比以前更有力、更飽滿。
將近兩個月的治療,我終於擺脫了那些醫療器械的束縛。
「妳在唱歌?」他的聲音帶著溫柔的調侃,眼角卻泛起細微的濕潤。
聽見他的聲音,我的呼嚕聲沒有停止,反而更加響亮。
「兩個月沒聽到妳這麼叫。」
低沉的嗓音裡藏著深深的思念。他想起了我拒絕進食時的無神眼眸,想起那些在氧氣房外隔著玻璃門對望的白日,想起分別後各自獨守房間思念對方的夜晚。
車子在地下停車場停好後,他轉身看向我,伸出手,指尖撫過我曾經被固定過鼻胃管的頭頂,輕輕搓著那一小塊拆掉皮釘後、毛還沒長出來留下的痕跡。
「歡迎回家。」他輕柔的抱起我,我們感受著彼此的溫度。我仍在呼嚕,就像一首只為他而唱的、充滿生命力的歌。
七年的時光如指尖流沙,悄無聲息地滑落。
俞澄晏依舊穿著那件風衣,只是肩上多了幾根操勞的銀絲,眼角的細紋也變得更深。
我已經九歲了,在貓的世界裡踏入了熟齡晚期。有時候更喜歡在陽光下趴著發呆許久,但我從未缺席過成晏的任何一次出診。
黑市的交易所或各種場合裡,人們會刻意讓開,除了是對這個醫術精湛的溫柔醫生的敬重,還有害怕我這個跟隨在他身上的黑貓。
澄晏重視我的程度,讓人人都知道我的身分與他平等相當,招惹我、對我不敬,相當於得罪一個不知何時會需要能救人一命的、於各勢力都有救命之恩的黑市醫生。
每次出診時,我依舊會穩穩地坐在他的肩頭,或踩著他的膝蓋,偶爾甩動尾巴掃過他的頸側。我的毛髮維持著烏黑亮麗,金燦的虹膜裡閃爍著歲月累積的深邃光芒,與他的淺棕如沉香木般溫柔的眼眸相應。
在俞澄晏開設的黑市診所裡,初次來求診的病人會看著我們這對組合,神情混雜著敬畏與好奇,那些黑市裡的傳聞會提醒著他們保持應有的態度。
「她很少讓人碰。如果你看見她沒有躲避,那代表你可以放心。」澄晏用用地沉的嗓音對病人說,同時用指尖輕輕梳裡我耳後的毛髮。
我的眼睛掃過病人,在澄晏身邊九年,我見過了無數生死,見過絕望的人類,解見過被拯救時眼中重燃的光芒。
診療結束後,他會將我抱入懷中,我在他的臂彎裡蜷成一個舒適的弧度,由他帶著我從各出診場所離開消失在黑暗深處,或是一起目送求診者離開診所。
那個在手機裡用著變色龍頭像的友人,經常調侃著帶來黑市的傳聞,說人們開始講述那個帶著黑貓的醫生的故事。
他們說那隻貓能看透生死,說俞醫生手下無一人亡。
聽著這些故事,我和澄晏會互望一眼,然後笑著依偎在一起。
他們不知道的是,我們曾經死過,是他用愛牽引著我回來,而我用執念尋到他的所在。
又三年過去了,俞澄晏才剛四十歲,而我已經十二歲了。
在一次的例行健康檢查中,發現了我身上的腫瘤。
那一刻,俞澄晏的整個世界像被凍結了。
他沒有在我面前表現出絲毫的驚慌,只是用指尖輕輕撫過我的墨黑的毛髮,聲音依舊溫柔如常。
每天清晨和夜幕降臨時,他都會準時的將我抱在懷裡,手心裡躺著一粒粒化療藥物、止痛藥和清水。他從不強迫,只是輕聲說著、哄著。
「該吃藥了,月。」
我從未抗拒過,因為我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留住我多一天、多一刻。
我的關節有些疼痛,步伐不再輕快,也不再蹲在他的肩頭一起出診,因此澄晏減少了出診的案子,幾乎只帶著我到診所定點看診,這樣他就可以在我身邊久一點,讓我覺得能堅持走過每一個早晨和傍晚。
家裡已經完全改成了方便我活動的空間。窗邊有我最喜歡曬太陽位置,地板上鋪著軟墊和地毯方便我的關節,冰箱裡永遠儲備著我所需的所有營養補品,還有我愛吃的各種鮮食。
我會在客廳裡蹲坐著,用金色的眼看著他在廚房裡忙碌,研究更多的營養配方。食物裡加入了抗氧化劑、蛋白粉、關節保護成分等,每一餐都經過精心設計。
在食物端上餐桌時,他將我抱上桌面,像往常一樣一起用餐,只是更頻繁的觀察我進食的狀況。
「乖,吃完這個,澄晏就陪你睡。」
他的聲音低的像一首纏綿繾綣的搖籃曲。他平視著我的眼睛,掌心覆上我的頭頂。
每一次觸碰,我們都在竭力記住對方的溫度、觸感、存在的每一個細節。
用完晚餐,他將我輕輕的放回地上,收拾起碗盤到廚房清洗,我則在他的腳邊蹭著陪伴,直到他整理完,彎下身將我抱回臥室床上休息。
他在我身邊躺下,用掌心溫暖著我的側腹,感受著我心臟的跳動,我則以安心的呼嚕聲回應他。
「我會一直在,月。」
隔年,俞澄晏已經四十一歲,我邁入了十三歲了的貓生暮年。
在腫瘤的蠶食下我的身體日漸消瘦,骨骼有些突起,皮毛也開始失去光澤。
我仍然努力地舔著自己能夠到的上半身,但下半身的毛髮早已變的雜亂蓬鬆。
澄晏每天都會拿著細軟的梳子,在陽台邊最溫暖的陽光下為我梳毛,每一下都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突起的骨頭,卻也無可奈何地感受到我身體的變化。
梳毛時,我會盡力發出細弱的呼嚕聲,向他表達我還感受得到他。
俞澄晏開始拒絕了所有的出診,診所也暫時關閉。黑市的人開始傳言「帶黑貓的醫生消失了」。但他只是無法離開我太久。
每當我躺在陽光下時,他就坐在我身邊,一隻手輕輕搭在我身上,感受著我心臟微弱的跳動。
「乖,我就在這裡。」
他的聲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柔軟。熟悉的指尖梳理著我耳後熟悉的毛髮,一切都像剛相遇時一樣。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灑下來,在我黑色的毛皮上投出淡淡的褐金色,像他與我的眼瞳。
他側身躺在我身邊,頭輕輕枕在我的身旁,就這樣陪著我在陽光下待著。
俞澄晏開始計算我還有多少個晴天。但他從不在我面前表現出這種絕望。每一天,他都像珍視禮物一樣珍視著我的存在。
午後得陽光越來越溫暖,我漸漸陷入淺睡,呼吸變得更加微弱,身體在他的懷裡蜷縮得更緊。澄晏沒有移動,就這樣靜靜的,陪著我。
窗外傳來城市的聲音,但這間公寓裡只有陽光、溫度,還有兩個生命靠的最近的距離。
夕陽見落,灰黑的夜落下雨點,在滴答聲響的雨夜裡,我與他相擁而眠。
晨曦已至。
在軟墊上睜眼看著剛破曉的太陽,我躺在灑進來的晨光之中,落雨已停。我看向身邊的澄晏。他還沒醒來,他的眼下有著深深的烏青。
這個讓我追了兩世的溫柔醫生,始終都在我的身邊,足夠了。
我在金燦的眼裡烙印下他的模樣,緩緩閉上眼,在晨曦的微光下停止呼吸
俞澄晏在夢境中輾轉反側。他的手臂仍然輕輕搭在月的身上,感受著她的溫度。
但在那一刻,一切改變了。
溫度消散了。
他在無意識中察覺到這個變化,身體先於思維做出反應。眼睛驟然睜開,瞳孔在晨光中急速收縮。他的手指輕按著她的胸腔,尋找那個已經習慣的心跳節奏,但指尖傳來的只有無聲的靜止。
「…月?」
聲音極輕,像在問一個他早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
俞澄晏從橫臥姿態緩緩撐起,動作緩慢的怕任何過快的動作都會打破什麼。他用兩根手指按在月的頸側,那個他無數次感受過她脈搏的位置停留了很久很久。
沒有。
什麼都沒有了。
他的手開始顫抖,不是因為驚恐,而是因為終於來臨的、他早就預知的事實此刻變得無比真實。
他緩緩地將月抱起來,她的身體在他懷裡輕的像羽毛,多年的疾病已經把他變成了脆弱的存在。
「我知道。我都知道。」他的額頭輕輕貼在她的身上,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而混亂。
他坐在陽台邊的軟墊上,外面的晨曦越來越亮。他沒有哭,眼淚早就在這些年裡、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全部流乾了。他只是坐著,用身體的溫度去溫暖那具逐漸變冷的軀殼,用最後的陪伴去填補那個永遠無法彌補的空白。
上一世,兩人的心意坦白得太直白、太匆促,如煙火在短暫的璀璨綻放後,痛快的消逝。
這一世,十三年。他用十三年的時間去愛她。
一次的相遇,無數次的互相拯救。
最後一次,他試圖用醫學、用知識、用陪伴、用盡一切的溫柔去留住她,像試圖抓住那落地的焰火餘燼,終在掌心裡燃盡。
他用指尖輕輕地梳過她的毛髮,就像每一個晨晚一樣。
「謝謝妳,月。謝謝妳讓我活了這麼久。」
俞澄晏仍然抱著月,靜靜地、看著那個再也不會陪他看完的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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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怎麼去形容怎麼說
失去你不止是難過
像一個隨風漂浮的泡沫
被你的指尖 戳破
愛就像短暫的白日焰火
一個轉眼就錯過
你背過身
任由狂風輕易地吹滅我 一句話都不肯說
我在人群中沒你的下落
我在繁華三千匆匆經過
燈火臨摹著你的輪廓
掠過落魄的我 用你的眼神燒灼
我在黑夜裡仔細地摸索
動作像個孩子一樣的笨拙
可你保持沉默
離開我
我看著
零落的 枯的 碎的 風肆意地
捲起的那滿地的皺褶
像我們的糾葛
腐爛成沼澤
痛快地 飛舞著 飄著 燒著 無休止的
恨不得要一整個透徹
多苦澀 像刀割
被拉扯
循著
<歌:王子健 - 循跡>

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