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多次中風後,生活完全不能自理。逐漸年邁的母親也老早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大家心裡都是捨不得,可是讓父親入住養老院似乎是唯一的選擇。問父親說他想去養老院嗎?他想了一想後說,他想在家裡。
我聽了一陣心酸,強忍著自己的眼淚,和父親解釋說母親真的已經照顧不動他了,我要維持家計,也不可能辭了工作來照顧他。父親沒有再說什麼。他也不想成為我們的負擔。揣摩出他內心的想法卻只讓我內心更是刺痛。
養老院表示沒有單人房了,不過會替我們安排一位好室友。無奈之下也只好同意。
送父親去養老院那晚,看見他室友,很高大的白人男性,躺在那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昏迷不醒。旁邊坐了位東方女性,應該是他太太吧。四目交接後我和她點了點頭。
我答應父親每天都會來看他。聽到我說中文,室友太太問我是台灣人嗎?原來對方也是台灣人。她說她每天也都會來陪她先生。我聽了好高興,跟父親說他無聊的話,可以找旁邊這位太太聊天。
比較熟後才知道父親室友的狀況比父親嚴重多了。中風後就一直處於昏迷的狀態。醫生們都覺得不太樂觀,可是室友太太卻堅持不放棄。
有一天去看父親的時候,發現他室友竟然醒著。睜著一雙大眼睛看著我這陌生人。我和他打招呼,他也沒反應。不過我走到哪,他的眼睛就跟著我到哪。室友太太說她覺得就是我們搬進來後,她先生一直聽著熟悉的語言才醒過來的。她很感謝父親能和她先生成為室友。
又過了幾天,父親的室友手指會動了,也可以出聲。幾天又過去了,室友竟然可以大力握住我的手,看到我來還會笑。
他的神速進步讓我十分訝異。難道我們整天和父親聒噪地說話還真的對他室友有幫助?看著父親卻是一天比一天衰弱,心裡默默地希望父親也可以和他室友一樣地進步。
可是希望往往是落空的。父親進出了急診室多次。室友太太說父親不在時,她先生還會鬧脾氣。直到看到父親又回來了,才面露微笑。
她說父親是她先生安定的力量。我說很高興父親交了個新朋友。
看著她先生一天比一天好,室友太太總算鬆了一口氣。有一天她聊起她和她先生的故事。
他們在台北的美軍招待所相遇。像童話故事般的愛情,當時人人稱羨。跟著他先生來美國後,以為從此之後過的就是幸福快樂的日子。可是她先生卻丟下她和剛生的兒子。每天都去找別的女人,往往好幾天都不見人影。
室友太太獨力把孩子扶養成人。有一天卻接到室友的女友來電:「你先生中風了,我把他送去醫院了。」
之後就再也沒有他女友的消息。室友太太真的很偉大,完全不計前嫌,還對她先生這麼好。
「起碼他現在是天天陪著我了,以前想見他都見不到。」室友太太微笑著說。
假如中風是上帝對室友的懲罰,那他太太對他無微不至的照顧,就是上帝的憐憫。不過對室友太太來說,也太不公平了吧?可是她完全不介意。我想這就是真愛。
父親過世後,再次和室友太太聯絡時,她告訴我她先生已經搬回家和她住了。一輩子不願意回家的男人,如今也只能乖乖地回家了。最終陪伴他餘生的,還是那位在炎夏的台北,令他驚艷的東方女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