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一定要當兵」的年代
在那個徵兵仍屬全民義務的年代,只要是身體健康的男生,幾乎沒有選擇的空間——當完兵,才算真正長大成人。嘴上雖然常聽人說:「好鐵不打釘,好男不當兵」,但現實卻是,沒有服過兵役的男人,總難免被投以異樣眼光。
依照規定,年滿二十歲的隔年便會接到徵召通知。我高中畢業那年,並未考上大學。當時全台公私立大學約五十所,錄取率僅二成半左右。因家庭經濟因素,我沒有選擇重考,而是決定先工作貼補家用,靜靜等待那張遲早會到來的徵召令。
體檢與指模:第一次被國家正式「登錄」
當兵前的幾個月,所有役男都必須接受體檢。一群約莫二十歲的大男生,脫到只剩一條內褲,排成一列,一關一關接受檢查。流程大致與一般體檢無異,唯獨其中一關令人印象深刻——按指模。
左右手十根手指,加上兩個手掌,全數按下人生中的第一套指模。那一刻,心裡浮現的畫面,竟和電視裡即將被關進監獄的犯人重疊,既陌生又帶點荒謬。幾周後,體位判定結果出爐,因為近視,我被判定為乙種體位;而甲、乙兩種體位,皆須正常服役。
聽說當時有人為了逃避兵役,無所不用其極:減重、增肥、亂吃藥,甚至傳聞有人砍掉右手食指。這些我都只是聽說,未曾親眼見過。大多數人,包括我在內,都認為義務役是欠國家的債,既然欠了,總是要還的。
抽籤:命運在一張紙上翻牌
體位確定後,接著就是抽籤。那天,數十名役男齊聚鎮公所,唱名後依序上前抽取軍種籤。軍種分為陸、海、空三類,抽籤者需當場高聲宣布結果。
只要有人抽到海軍或空軍,全場便響起掌聲與歡呼;反之,抽到陸軍,底下尚未抽籤的人便一陣哀號。原因很簡單——海、空軍需服役三年,而陸軍只要兩年。少了一張陸軍籤,意味著其他人多了一分抽中三年役期的風險。
我抽到的是陸軍。那一刻,心中五味雜陳,既非狂喜,也談不上失落,只覺得命運已然定案。
離家的那一天:火車月台上的沉默
抽籤後不久,徵召入伍的日子便到了。那天,父親陪我到火車站送行。月台上聚集了數十位役男,每個人身旁都有家人,氣氛出奇地相似——沒有太多話語,卻充滿對未知未來的忐忑與不安。
上了火車,沒有人知道終點站是哪裡。傳聞北部新兵多半會被送往新竹某訓練基地,那裡訓練嚴苛,被稱為「人間煉獄」。火車行駛了不知多久,下車後再轉乘軍用卡車,終於抵達目的地。
成功嶺:意外的幸運起點
出乎意料的是,我們這一梯次並未前往新竹,而是被送到台中的成功嶺訓練基地。那一刻,心中真有說不出的幸運感。成功嶺向來是暑期大專兵與中部新兵的訓練場所,據說因為多是「少爺兵」,訓練相對合乎人性。
基地環境乾淨整齊,鋁製床架、上下舖井然有序,訓練設施完整,三餐伙食也比其他基地好上許多。原本以為自己只是來當「大頭兵」,沒想到能在這樣的地方,展開為期兩個月的新兵基本訓練。
兩年役期:不遺憾、值得
我於民國七十一年四月初入伍,七十三年四月退伍,整整兩年軍旅生涯。期間經歷的種種,如今回想起來,仍覺得是人生中難得的歷練。
有人說:「沒當兵,終生遺憾;當了兵,遺憾終生。」或許話說得誇張,但不可否認,這兩年確實為我的人生增添了不同的厚度與視野。當兵,未必美好,卻真實地存在過;而那些汗水、等待與成長,也早已悄悄融入生命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