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白露,我記得特別清楚,是因為庄頭那個修傘的「撇仔伯」。
撇仔伯是個孤單的人,住在庄尾一間半頹傾的小土壟間裡。他平時話不多,總是低著頭、瞇著眼,細心地擺弄那些散落的傘骨,就像在縫補一些碎掉的時光。夏天的時候,農家婦女常撐著黑布傘遮陽,若是傘骨折了、傘面破了,總會拿去請他修理。撇仔伯接過傘,總是習慣性地撐開看一眼,淡淡地說:「這日頭毒,傘壞了,人就乾了。」
到了白露這天,山邊的霧氣濃得像是要把整座庄頭都藏起來。撇仔伯這天沒開工,他反常地搬了一張長凳,坐在家門口那棵老龍眼樹下,腳邊擺著一個冒著煙的舊瓦罐。我剛好路過,被他叫住了。
「孩子,過來,喝一口補個氣。」撇仔伯遞過一個缺口的瓷碗,裡面是那種煮得極濃、顏色發黑的龍眼乾薑茶。
我喝了一口,燙得舌頭發麻,但那股甜味直衝腦門。撇仔伯看著遠處白茫茫的田野,突然說:「你知道嗎?我那個老伴,就是在白露這天走的。」
他的聲音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卻有一種讓人不敢驚動的重量。他說,那年白露,霧也像今天這麼大,老婆子說想吃樹上的龍眼,他就爬上去摘。結果一陣霧氣捲過來,他腳下一滑,等他下樹進了屋,老伴已經因為心氣不足,喘不過氣,就這麼靜靜地走了。
「人家說白露的露水是仙水,但我看,那是老天爺捨不得的眼淚。」撇仔伯苦笑著,又往瓦罐裡添了一把柴火。
那天下午,撇仔伯跟我講了很多。講他年輕時怎麼在台北打拼,講他怎麼跟老伴在那座茅草屋裡熬過一個又一個颱風天。他說,人活著就像那把傘,晴天的時候沒人稀罕,等到風雨來了,才驚覺自己渾身是傷。
「白露一到,寒氣就真的進來了。」他拍拍膝蓋,站起身來,看著那漸漸散去的霧氣,「孩子,你要記得,趁著太陽還在的時候,把心裡的火燒旺一點。不然等這露水冷了,日子就難熬了。」
我看著他佝僂的背影走進那間昏暗的小屋,心裡突然覺得,撇仔伯修的不只是傘,他是在修補自己那段被寒霜凍傷的記憶。
後來我離開故鄉,每次只要看到清晨葉片上的露水,或是聞到龍眼乾的香氣,我就會想起撇仔伯。想起他在白露那天遞給我的那碗茶,以及他那句「把心裡的火燒旺一點」。
在這個漸漸變冷的節氣裡,那句話,比什麼名牌的大衣都還要保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