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上位施政者,考量的不只是靈泉一事的解決方法,背後所牽涉的人力、物力、財力皆需審慎調度、適當配置,才不致於解了一難,又生一難。
綜觀現況,正如眾人所言,修泉之事,耗時長久,靈泉未清之前,城中用水,勢必另作安排,而石槽完工後,也須有人定檢水質。
念及此,沈之嶽捏著眉心思慮甚久,向眾人逐項說道:「首先,靈泉之事便依陳老匠手所言,分槽引之,受汙之水則務必除盡,不可再用。此間,城內用水則依軍師,從其他井口與善源河調度。」接著,只聽沈之嶽突然問到:「嗯……玉龍水社陳社頭可有隨行在此?」
「小人在此!」只聽一個粗啞的聲音囁嚅說道
「陳社頭,太祖碑上明言靈泉乃飛日人所共有,不分大小貴賤,你可記得?你一路下來也見著了,所謂瘟疫乃毒入靈泉所致,而目前城內竟只有高官富人受疫之苦,其中緣由如何,不用老夫明說了吧?」
原來太祖立碑時早有言明,飛日靈泉由飛日百姓所共享。明面上雖如此,可多年來高官富人皆迷信於靈泉之能,甚至有靈泉水治百病,喝了可以延年益壽等謬論,紛紛花大錢向玉龍水社私訂靈泉入府,近來瘟疫驟起更是加劇此種亂象,高官富人們恨不得能將泉水像大餅一樣切成數塊,瓜分殆盡。百姓們敢怒不敢言,幸戰後多年來,城內早已多立大小水井,是以百姓不必與富人們爭搶靈泉也有水源得以維生,相安無事下,久而久之也漸被人遺忘。
「大人……這……小人……這……」
沈之嶽不溫不火地一字一句說著,卻已令那社頭嚇得直打哆嗦,連話都說不清楚。
「陳社頭不必驚慌,老夫於官場多年,當知你苦衷,權勢威迫,一般人豈能抵擋?其實不說其餘人,老夫有一女沈芷從小潔淨,內人為她竟也去爭訂那靈泉水,只為日常乾淨用度。家中尚且如此,何談治城?此事追根究柢,乃老夫之過,需怪不得他人。」
「大人……我……嗚……嗚……,小人有罪,請大人責罰。」那社頭近年實是因靈泉水權收受商人富賈不少好禮,原以為會受責於沈之嶽雷霆之怒,何曾想這位太守大人卻設身處地,體己之苦,不降罪於他卻將罪責皆攬於己身,一股酸楚之情,不自禁地油然生出,只是跪地痛哭。
只見沈之嶽溫柔地扶起陳社頭的身子,向他溫言道:「城內大小水源,這些年皆由你玉龍水社運送往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說是將功折罪也已抵銷。你被迫將靈泉送至這些高官家中,陰錯陽差下卻避免了百姓一同染毒,說來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唉……如今城中大亂,正是需要團結之時,責罰倒是不必了,不如老夫給你布置一個任務,可好?」
「嗚……大人請講。」陳社頭嗚咽回道
「好!你聽好了,之後飛日城不只靈泉水,城內大小水井,與城外善源河取水之責,皆由你玉龍水社操辦,負責分水至各家,不得有誤。老夫明白此舉,必定增加水社支應用度,添購新水車、器械、人力皆需錢糧。錢的方面你不用擔心,老夫會負責讓那些高官、富賈吐出些氣力。至於不足的人力嘛,吾意讓乞兒村之人加入參與!」沈之嶽說道
「啊?乞兒村……?」不只陳社頭,旁聽眾人皆驚訝回道
「不錯!正是乞兒村!如今乞兒村之境貌是歷史共業,從老夫被派駐此地前,便已存在多年。此處,一直是老夫心上的一塊大石,無奈因長年征戰,欲待解決卻是有心無力。」沈之岳說到此處,嘆了口氣,便接著道。
「前日,託謝公子與崔小神醫兩人之計,讓老夫得以明白,這被人們傳為飛日隱患,避之唯恐不及之地,在良好利用與調度下,竟是能翻轉這城內之危的珍貴資源。是以,老夫希望藉水社擴大的良機,善用此地人力,訓練他們加入水社。有了工作,便有錢糧,這飛日城頭下的晦暗之地,將重回陽光之下,被眾人擁抱。」沈之嶽神色認真,緩緩向眾人說道。
「如何?陳社頭,你可有把握做到?」沈之嶽問向陳社頭
「謹遵大人吩咐,小人定當辦到!」陳社頭回道
沈之嶽點了點頭,轉向謝清與崔少雲而言:「你們是最先察覺此事,並付諸行動之人。老夫如此處置,二位可覺有不妥之處?」
謝清微微點頭並無異議,顯然是認同太守處置妥當,他看向一旁的崔少雲問道:「崔小兄弟,你可有話說?」
「大人思慮深遠,對於水源與乞兒村一事,少雲並無異議。只是現今城內高官、富賈中毒未解,四大醫館的大夫如同這位水社的陳伯伯般,受迫於他們府內,致百姓病不得醫。少雲不才,願為他們解毒,讓四大醫館的大夫能夠得釋,能夠盡快一同投入城內百姓的救治,飛日之急當可解。」崔少雲有些急迫地說道
沈之嶽一拍大腿道:「哎呀!瘟疫一事真相大白,忙著想後續處置,倒讓老夫忘了這最重要之事。事不宜遲,咱們這便上去吧!」
說罷,沈之嶽帶著眾人回返地面,出得靈泉水池,已是日正當中。
此時靈泉牌坊前,因好奇而聚攏而來的飛日百姓們愈來愈多,沈之嶽立於碑前,手持聖祖所賜之靈泉古鑰,用著雄渾的聲音說道已查實飛日瘟疫由來,並讓少雲在眾人面前展示生蛋沉降與那紅焰青轉之法。
眾人聽太守所述時,起初對於靈泉含毒一事甚是不敢置信,可在沈之嶽嚴肅且詳實的敘述與崔少雲展示的一道道證據下也逐漸信服,最後,沈之嶽也口述方才泉下與眾人討論的後續救城措施。
不日,全城佈令,水社改制,醫館義診,城民歡呼如雷。
最後,在眾人努力下,高官、百姓重病皆癒,新生的玉龍水社呼嘯於街頭巷尾,四大醫館重新開張懸壺濟世,飛日一城,風氣丕變。
城頭之上,黃昏斜照。
崔少雲立於城頭,遠望雲捲山平,心中百感交集,忽而轉身拱手道:「回想初入飛日之時——瘟疫不明、權貴之私、乞巷之苦……如今淤泥已清,水底可見。若無謝兄相助,只靠我一人,只怕現在還團團轉,不得其門而入。謝兄奇策,小弟深深拜服!但願飛日城,自此如這萬丈平野,雲散天開,再無波瀾。」
謝清負手而立,再次露出他那似笑非笑,寓意深遠的表情:「少雲兄弟所言,也是謝某心中所冀望。只是若無你先拔刀在前,披荊斬棘,得出破口,我再機關算盡,也終究只是紙上談兵。飛日城能有今日之變,小兄弟實乃功不可沒,謝某輕狂書生,在此一拜。」
「謝大哥言重了,在下不敢當!」崔少雲受謝清誇獎靦腆說道
「哈哈!咱倆推來推去,實在太過扭捏,不如這樣吧!咱們結拜為兄弟如何?這樣你功便是我功,我功也是你功,省的麻煩!」謝清再次用那玩笑般的表情,說著不著調的話
卻見崔少雲一臉認真的瞧著他。
見此,謝清語罷也收起笑容,與其對立拱手,相互一揖至地。
夕陽餘暉中,只見兩人身影斜落城磚,一高一低,投影如墨。
飛日城城頭依舊,城內風氣卻已與往日大大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