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來!時間到了!」
不一會兒,牢房的門便開了。冥燈中人拽著邱絕刃和顧藏鋒出房門,以刀劍抵他們後背,「前進、前進!別拖著腳步。」
邱絕刃朝某人啐一口——磅!後立時給人打倒在地,「你這小子,竟吐我口水,活得不耐煩了。」
「刃兒!」顧藏鋒叫道。冥燈中人頓以長矛擋住他。
「老頭兒,別想耍什麼花招,否則你另一個徒弟也逃不掉。」
這麼一跌,又再撕扯邱絕刃渾身各傷處,教他難站起身。魔教教徒自不可能就此罷休,二人上前,架起邱絕刃胳膊,便續將人押上祭臺。
鏗噹!鏗噹!邱絕刃與顧藏鋒身子上的鎖鏈相互碰撞。窟內昏暗,惟燭火搖曳,偌大隧道中有五六十教徒佇立,當他們踏上檯面,視線頓齊聚集過來。
一時間,邱絕刃竟憶及勾欄開演時情景。
然此刻,他們才是戲中人。
「祭儀,開始——」
噹!大鑼響起,宛若喪鐘。
冥燈中人扣著邱絕刃兩隻胳膊,首先將他押上。
「且住。」顧藏鋒道。待教徒動作稍止,才續道:「先煉會成功的,你們更能交差吧?」
比之重傷的邱絕刃,顧藏鋒委實更可能挺過煉造過程,成為妖人。故教徒低語幾句,便即放開邱絕刃。顧藏鋒未待冥燈中人拉扯,已自行走向祭台中央。
「等、等等!」邱絕刃急道。
顧藏鋒腳步穩健,似已下定決心赴死。
「師父、師父!」邱絕刃亦欲上前,卻早已給鍊住。
顧藏鋒未嘗回首,未嘗放慢步伐。師父方斥他沒半點骨氣,誰知他竟是死意最堅決的人。邱絕刃哽咽道:「師父——」
他原道師父不會停下了,然行至正中央前,那人仍是稍停。躊躇半晌,才回首望過來。
那瞬間,光陰彷如停止流動。
邱絕刃再顧不著周遭,只覺世界只餘他師徒。
師父的神情複雜之極,對他的關愛,對人世的眷戀,對己身遭遇的悲戚,甚至尚有幾分對自己決斷的堅定。
「大步向前吧,刃兒。」師父眼神淒然,「在這片江湖,你要行的既長且遠。」
那一字一句縈繞邱絕刃耳邊,揪緊他的心頭。
邱絕刃雙脣顫抖。
為、為什麼?
他不明白。從結論來說他二人必死無疑,然師父似仍盼著他的未來,「可、可是——」
「少磨蹭了,跪好!」冥燈中人猛扒顧藏鋒的後腦。
邱絕刃忽感後悔,於那最後幾時辰,他竟仍向師父頂嘴。
陣陣悲悽之情亦席捲而來,師父幾要死在自己面前,他卻只得眼睜睜看著至親失卻性命。畢生習武,此刻竟恁的無力。
「上束具——」
師父性格剛烈之極,甚為重視名節,怎地此刻踏上刑台卻幾無反抗?
「賜酒——」
一旦變作妖人,不僅神智全失,更要時刻聽冥燈號令,為非作歹,殺傷無辜,於師父想必是萬分恥辱之事吧。
「整經脈——」
說到底,師父望邱絕刃全的志節究竟是什麼?殺生成仁?以死明志?明明此前有恁的多的機會,何以偏要交託予他?
「注氣——」
邱絕刃閉上兩眼,他不忍心看。他該死,他不肖,竟是連師父最後一點願望,皆無能替他成全。
對不住了,師父。徒兒很快便去見您了,咱們……
一道上路吧。
鏘!
「鎖鏈斷了!」
邱絕刃猛然睜眼,抬起頭來。
血肉橫飛,諸教徒倒地橫死,筋骨扭曲斷折。鏗噹!鏗噹!顧藏鋒膚色發青,血絲浮出,身子上的鐵鍊斷裂,往台下橫掃,再殺卻四五人。
顧藏鋒搶得某教徒的配劍,對邱絕刃身一削,鏗!邱絕刃枷具頓告毀卻,「刃兒,走……」
那嗓音比之常人,更若野獸咆嘯:「快走!往水道逃!」
邱絕刃睜大兩眼,「……師父。」
「走!」
邱絕刃拔腿狂奔。
他渾身劇痛,喘息不只,卻渾未敢停步。周遭響聲不斷,他的思緒亦是飛轉。
「當心,他攻來了!」
原來如此,邱絕刃明白了。
師父選擇遭煉為妖人,非留戀自身性命,而是因為,而是因為——
「當心!即要妖化之人可極難對付——啊啊啊!」
師父想救他!
邱絕刃淚水湧出。便是化作邪鄙妖物,自此受制冥燈,師父皆想救他!
難怪師父望他全自己的名節,因除邱絕刃外,再無其他人會於他殺傷無辜前,於他鑄下大錯前,特來取他性命。
「他又發狂了!」
「撐過這兩刻,並要壓制住他!」
經過此日,斷是師父心再不願意,皆要過上為冥燈奴役,屠戮百姓,殺人喋血的生活。而這全是他的錯,他的錯,他的錯!
邱絕刃幾要哭嚎出來,他害的師父清譽遭汙,師父一生行俠仗義,高風亮節,一生名節竟毀於這個時刻。
「萬不可讓他出煉蠱壇!」
「不好,他又過來了——嘎啊啊!」
邱絕刃多想大喊:他不走,他要與師父同生共死,他不欲於這世間獨活。然師父已成妖人,餘下尊嚴更託於他的手中之劍。
唯有弒師,唯有毀卻他的妖人之身,才可讓天下眾人知得:
顧藏鋒俠心浩然,不受邪氣所汙!
「快阻止他!」
「糟,根本攔不住!」
邱絕刃淚流滿面。他師父,既憐愛徒兒,又胸懷天下蒼生——
是他永遠的大英雄!
「不好,他要到那小鬼身邊去了!」一陣旋風襲來,邱絕刃發覺顧藏鋒忽現於他身側。師父此刻膚色青藍,頭髮於這兩刻之內已白了大半,身上布滿大小刀劍傷痕。
下一刻,邱絕刃被猛地推入暗門,摔入激流之中,嘩啦!水淹入他口鼻,他視線模糊濕潤,眼鼻酸一陣澀。
「刃兒,活下去——」
那粗曠若野獸、若妖物的嗓音,至今仍於邱絕刃耳邊迴盪。
「活下去!」
水流湍急,淹過邱絕刃口鼻,教他思緒混亂,難以呼吸。
他原便虛弱,各處刀劍傷、爪傷、以及邪氣入體造成的內傷,皆讓難能招架這等急流。師父的遺願——師父的遺言,更於他腦海中掀起難能停歇的浪淘。
「為師一生志節正氣,皆託付於你手中劍之下。」
水勢之大,邱絕刃不時撞上渠壁,甚至整個人於水中翻來覆去。
「作冥燈魁儡,不欲殺人,不欲助紂為虐,只死一條路可走。刃兒,活下去——」
邱絕刃喘不得氣,甚至難浮上水面,一時間眼冒金星,幾要暈去。
「然後來殺我!」
邱絕刃倏地睜眼,運起內功,勉強搆著渠沿,可算將自己拽上岸邊。他如塊破布一般癱軟渠邊,大口喘氣,咳嗽不已。
水珠自他髮梢滾落,流經眼眶,淌至面頰,終啪噠啪噠落於地面。於那水窪的倒影中,邱絕刃望見了自己。
傷重,疲憊,絕望,悲愴,仍活著——
邱絕刃咬住下唇,淚水仍不住滾落。
犧牲師父的性命與名節後……
仍活著。
「師父……」邱絕刃淚水奔湧,伏地痛哭,「師父!」
自此以後,生不生,死不死,傷不傷,痛不痛已再不重要。
師父分明以血肉、志節與尊嚴,為他換得奇蹟般的第二條命。然邱絕刃懦弱,邱絕刃不肖,他只深覺……
一部分的自己已然死去,再回不來了。
那是後嶺村遇襲當晚。
諸傷者與失依者集中小廟之中,每三四人同分一張棉襖,勉強相依,輾轉難眠。梁無欲還未就寢,而是手捧水盂,為傷患清潔換藥。
邱絕刃步出室內,於龍柱邊廂尋見季一劍。月光之下,他師弟抱著長劍劍鞘,坐於台階上,眼神淡漠,然眼瞼下微現青痕,只怕與他同是身心俱疲。
邱絕刃心緒一陣糾結,他放不下此前的爭執,卻亦不願於此刻與師弟為難。
故只將一飯糰置於地上,置於季一劍身側,「時辰到了,換班吧。」
季一劍點頭,仍未起身。
「冥燈可有其他動靜?」邱絕刃道。
季一劍搖頭。
「外頭可有其他異狀?」
季一劍搖頭。
「……傷處,還好嗎?」邱絕刃頓覺尷尬,因他所問不只與師父對打的傷,亦有給他劃出的劍傷。
季一劍神情複雜地望他一眼,後將頭轉回,輕聲嘆息,「……無事。」這才可算瞥那飯糰一眼。
「……便是此種局面,你仍欲尋那《還初錄》嗎?」
季一劍方欲取那飯糰,耳聽得此句話,動作頓時停下。他倆對視,一人視線冰冷,另一人眼神堅定。
過良久,季一劍皆未答話。邱絕刃亦不大意外,只整整衣裳,坐於與季一劍相距二尺處。
邱絕刃長出一口氣,「一人。」
季一劍神色微動。
「只要師父再有殺傷哪怕一人的危險,我便取他性命。」邱絕刃道:「我可退讓到這兒,你道如何?」
顧藏鋒為人為俠首重百姓安危,若真能徹底控制其行動,使他再難造傷亡,救治妖人之事應有商議空間。
然季一劍未發任何話,反倒眼瞪過來。他二人皆知,於冥燈即要挾妖人大軍攻打封界之時,此話堪稱天方夜譚。
該死,眼下直是教他二人進退兩難。邱絕刃道:「季一劍,我不想跟你打。」
季一劍手攢衣角,指尖發白。
「是以,你真不想同我談?」
季一劍身微動,劍鞘輕響一聲。
「你道現況能持續多久?」
季一劍起身,拂袖而去。
「喂,你——」邱絕刃回身看他,卻立時知不過是白費工夫,便不再追問,「渾蛋……」
季一劍已給出答案了。
甚至連那飯糰都沒拿。
邱絕刃拾起飯糰,一時之間竟忽地思念起師父。他還寧願因打架而被罰跪,而非此刻與季一劍爭鋒相對。
邱絕刃撥開竹葉,對著飯糰,咬了一口,後嘆息一聲,「不好吃啊……」
此為普通的鹽漬飯糰,放了點梅乾菜和醃肉,誰知……
嚼起來竟恁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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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登秦嶺者,必有極其思念之人。邱絕刃與季一劍再登秦嶺,又是為了誰?
同門恩仇,熱血武打,都在武俠小說《刃劍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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