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許多許多的世,可,誰的靈魂,可以走過生生世世呢?
會不會,就那麼一次,曾經相遇的靈魂呀,也會消失?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輕沉的嗓音,迴在我的耳畔,祂是忌妒的。
輕輕嘶嘶的聲響,是泊沉的不滿,沒有言語的低嗓,是微微低吼。
我立在攤旁,與年輕老闆一同吃著早食,確實是我來的早了,早到這清晨的街,沒幾間攤子,想來,其餘攤子的伙計都是剛剛行經的屋舍內的睡人。
年輕老闆,面容清俊,身丈奇高,頭則立著銀冠.在這霜白的日子裡,身上穿著天藍色的袍服,不過身上可是披著那白毛皮的厚衣,好不貴氣。
我靠在攤上,愜意的啃著糖葫蘆,緩慢地喝著茶,眼睛則盯著老闆的錦囊,想著再跟他貪點午食好似也不錯,便出口:「想問問端肆先生,午食可有建議的?」,這大清晨的,我這小小聲地言語,卻是極響亮的,許是本街道上女子就少,我聲音又較柔軟,倒是吸引不少來往旅客和那無形鬼差爺的注意。
端肆,是書肆老闆的名。
高大的端肆先生,低頭望向我,睜著他那漆黑的眸,左瞧又瞧打量我一番,然後,爽朗的輕輕說著:「包吃,不用擔心,你還在長個吧?女孩。」,接著,他輕輕靠近我,又從攤上取下一壺熱蜜泡製的茶飲,與那攤主結了賬,將那壺飲倒在我面前的漂亮小茶杯後,他領著我,端起茶具,帶著我走向書肆。
他的步伐很大,我偷偷瞧著他的背影,想來脾氣沒有表面那般好。
泊沉嘟著嘴,湊著臉靠在我臉龐,趴在我身上,陪著我走入了書肆;那書肆,不過就在糖葫蘆攤旁而已。
「這裡暖和,我們就在這慢慢吃早食。等會那幫夥計來,離他們遠些,小女孩,皆是男子。」,端肆先生,整理茶几桌椅,邊請我坐在他拉出的小木椅上。
如此貼心,我坐的那小木椅上,被他蓋上了厚厚的雪狐毛皮,真是暖和。
我吃著早食,就著桌上他予我的精緻小點,看著街道上的悠閒,慢慢地暖和起來。
端肆先生很勤快的在本就點著燭火與木香的室內繼續增添香粉。
書肆內一片清芳,不會過於濃郁,也不會過於雅淡,是很清香溫暖的木竹味。
我的黑簑笠,放在了書肆的最內室,端肆先生說了,我是女孩,當不得將衣物行囊置在外側讓人瞧見,這是他這個書肆先生能幫我的,保護一個女孩的隱私。
端肆先生坐在我對面,竹香盤上燃著輕輕的茶香粉,透了點花味,很是莊緻。
不過,端肆先生,正在偷飲酒。
他邊就著那陶瓷酒壺喝著冷酒.邊偷瞧著我,打量著我。
我還是說出口了:「你在偷喝酒,哪有書肆先生一清早就飲烈酒?」。
原本那趴在我身上的泊沉,氣憤地咬著我的脖頸,氣憤地私語著,「與你何干?」。
端肆先生聞我之言(喔,我想端肆先生應當目前是看不到泊沉的),那原本斯文的端池模樣,噴出了一口酒,濺在他的衣裳上,嗆咳不已的他,有些震怒,原本清朗的聲,沉沉的說著:「你個小女孩,怎能知道酒味?」。
我挑著眉,輕輕地說著:「端肆先生,我可不小了,我可及笄了,且我獨自一個人旅走到這裡,怎麼會不知道酒味是甚麼?」,聽到我之言的端肆先生,愣了愣神,表情有點哀傷,但也有點陰沉,但他接話:「你樣貌太小,小到像那大戶人家的貴女初逢八歲的模樣。」。
他繼續喝了一口酒,然後說:「你可不能隨意的飲酒,尤其現在獨自一人,你只能飲茶或甜口的湯,女孩。」。
我靜靜的望著他,茶粉燃出的煙,濛濛的遮掩了端肆先生的臉龐,我望著清晨的日光映在他下頷的那道光,勾勒出了端肆先生,確實是個男子,我心裡其實輕輕地說了聲:謝謝。
我沒有開口回答他任何字句,出門在外,有機會飲酒,我會喝的。
但我用箸拿起一塊肉餅,放到端肆先生的茶碗裡,再用箸拿起一塊小花甜餅,放到端肆先生的酒盤裡,舉起手上的熱蜜牛乳,輕輕的,碰了他的茶碗,眨了眼睛。
泊沉並不喜我的作為,但端肆先生看懂了,他的眼神很晦深,他望向我的眸,很專注的眼神,清晨的日光映的他原本的黑眸,都有些琥珀色了。
他不發一語的望著我,然後,飲盡了所有冷酒。
他看懂了,這是我無聲的道謝,因為,他將書肆的鎖匙給了我,那鎖匙有著書肆所有房閣的名,有一把,他剛剛掛上了腰間的佩穗,那一把上面刻著:客閣。
端肆先生,輕輕的將鎖匙置在我面前,他大大的手掌有著冷酒壺印出來的紅痕,而那紅痕之下,有著漆黑透藍青的刺字,端肆先生,沒有表面的端儒。
他沒有刻意隱藏手上的刺字,只是挑眉低身俯向我,另一手,拿出另一把鎖匙,這次,只有一把鎖匙,上面大大方方地刻著:端肆。
這把鎖匙上有一枚佩玉,是玫雕了麒麟的古白色玉。
段肆先生,雙手壓在兩把鎖匙上,俯身向我,離我很近,他彎著腰,平視著我。
清晨的日光,將他的身影打在了遙遙的書肆內室牆上,端肆先生,我猜,是個武人。
他低低的說著:「搬來這裡住。」,我望向他的眸,很是嚴肅,日光的碎影,將端肆先生的五官刻的更加分明,我更加確信,他不是文人,只有武人,會有這樣分明的臉龐。
日光的碎影,濛濛糊糊的,暈暈的光與煙,攏住了端肆先生,他的臉上,有著與泊沉一樣細碎的疤,很淡很淡了,淡到幾乎看不見。
我開口:「端肆先生,你擅甚麼武具?我拿刀的。」,泊沉憤怒的掌,緊緊將我抱在了椅子上,不讓我移動身體,喔,我的性情,與人說話時,不自覺的會靠近對方,泊沉說,因為我單純又真摯,泊沉的唇,印在我的頭頂上,不讓我動。
端肆先生愣了愣,張口欲言又止,那雙佈滿繭與痕疤刺字的大掌,激動地動著,又停住,他的雙掌離我很近,但合乎禮節的停在了我的茶碗前。
泊沉的眸,透過我的眼,望向端肆先生,那是男人的忌妒。
泊沉的眸,平常都是天空的藍色,此時,是那琥珀色,閃著金光,他動怒了。
桌子一陣震動,端肆先生,輕輕的將桌上的雙掌,靠近我一些,將那兩把鎖匙,放在了茶碗前。
泊沉低啞的嘶吼聲,盪在我的耳畔,祂露出了利牙,喔,祂的犬齒特別利,當是武將。
端肆先生,卻沒有坐下,或許是剛飲酒,他的脖頸和耳際,都發著紅。
端肆先生那被日光照的琥珀色的黑眸,沒有迴避我的眼光,然後,泊沉咬了下我的耳朵,祂開口說了:他是個男人,拿關刀的。
泊沉便一掌將端肆推下,端肆先生晃晃的坐在了椅子上,眼神有些危險。
「女孩,你很特別,有甚麼在保護著你,對嗎?」,端肆先生嚴肅的望向我。
可憐的端肆先生,奮力想起身,卻無法。
我收起了兩副鑰匙,開口問:「端肆先生也住這裡嗎?」。
端肆先生望著我,眼眸亮亮的,平常清儒的聲,此時如此低沉:「恩。」。
泊沉意外地沒有反對,端肆先生接著輕聲地說:「搬過來」。
我不語,望著端肆先生在光暈裡的樣子,然後,舉起放在身旁的黑刃,敲在了桌上。
端肆先生,輕輕地笑起來,痞樣沒有在隱藏。
端肆先生低低的說:「沒事的,客閣在最安全的地方,你一小女孩,獨自住山裡,不是妥當做法,一樣包吃食,不予你收那住費,安身立命當是你這小女孩最該看重的。」。
然後,端肆先生傾身壓在桌上,雙手輕輕地放在桌上,開口:「小女孩,獨自一人旅行到此真的很了不起,安心搬來住下,其餘的,端肆會處理。」。
然後,端肆先生,拿出我與他的勞契,放在我面前的香粉爐上燒掉了。
我愕然的望著,氣憤的脹紅了臉,可,泊沉卻按壓住我,不讓我言語動彈,雙眼炯炯地審判著端肆先生。
端肆先生接著拿出一紙文書,輕輕放在我面前,開口說:「你身上一直有昂貴的沉木香,女孩,你很獨特,而你自己卻絲毫不知,待在我的書肆,我保你無虞。
我靜靜的望著那紙用紅墨寫的文書,那是硃砂墨。
那文書寫著我的新契,端肆先生請我當了他的書僚,一個可以待在內房書寫墨字,不必出來店閣的位,一個很少見到男夥計的位置,卻是更勝之前那份勞契的管理職。
端肆先生輕輕地笑著,沒有剛剛低沉的嗓音,而是清爽的男嗓:「本就想如此,但我需要與你身旁的那位談談,首次見面,我怕嚇到你,我想,祂是同意的女孩。」。
泊沉沒有答話,只是手覆上我的手,收了文書與鎖匙,牢牢地收在了身旁的行囊裡。
端肆先生,靜靜地望著我,非常專注。
我望著端肆先生,我想,他應當不只是端肆先生。
端肆先生,他的五官,細細一瞧,是陽剛的,沒有書儒之樣。
「端肆先生,謝謝,我過幾日搬來,但你要與街坊鄰居說清楚,我是書僚。」。
端肆先生,雙眼有些迷濛的望著我,眼裡有些紅,他輕輕點了頭。
然後,端肆先生脫下身上沾了酒的大袍,放在腿上,將椅上皮裘鋪在了肩上,他說:「女孩,一切都有,今日夜更寒冷,不許再回山上了。」。
我的眼睛酸酸的,但我沒有落淚。
然後,端肆先生起身將閣門上的簾掛在了門鉤上,卻將停歇一日的字紙放在了窗上,然後,輕輕地攏上了大門。
他說夥計們已經到了,要我慢慢吃完小食,便,坐在我面前,靜靜的飲酒。
茶爐的熱氣,暖呼呼的,我烤著手,暖呼呼的,而泊沉,依舊抱著我,然後輕輕地說:「不用怕,他安置好一切了,都別怕。」。
端肆先生飲著酒,冒了一句:「女孩,日後倘若離那男夥計或者是旅人太近,當心我扣下你的小食與牛乳。」。
他的眸,如此痞,卻極其嚴肅,然後,端肆先生說:「你真的是女孩而已,甚麼都沒發現。每當我離你近,你身上那股木沉香味就更濃厚,整間室內現在都是木沉香,所以,我已經落了門鎖,在字紙上註記著要夥計們去往隔壁那處店閣。」。
端肆先生,起身,輕輕的將椅子靠攏近了桌几,然後,起身靠近我,點了我身旁的暖爐,補了那檀楠香粉,然後輕輕的將一包錦衣放在了爐旁,我轉頭望著,那是一套男裝。
他就立在爐旁,慢慢地補著香粉,我望向那爐,很美,是黑木製成的,還透了點紫光。
端肆先生,不輕不慢的說著:「小女孩一個,水靈靈的很有書韻,你呀,一手好墨字,無人能及,當要好好的書畫,我想,你是天人,未來如何,都有端肆在。」。
我望著端肆先生那水亮的黑眸,聞著新燃的香粉,我想,端肆先生,有獨特的身份。
端肆先生望著我,輕輕的呢喃了:「天人藏在了書肆裏,只是一個小女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