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的光還沒真正亮起,只是一層灰白的霧意,無力地貼在窗簾上。
整個房間像被一層即將凝固的空氣包覆,沉、悶、沒有流動。
昭岳醒了。
不是從睡眠裡醒過來,而像是從一種壓著胸口的寂靜中被推了出來。
他睜開眼時,房間裡沒有聲音,
只有空氣在慢慢變冷。
那種冷不是溫度,而是一種「沒有工作後的早晨」才會出現的寒冷,
但每一分鐘都像在提醒他:「你現在已經什麼都不是了。」
他側身,看著雅雯的後背。
床上比平常安靜,
平時,她的呼吸不重,卻規律得令人心疼。
今天,就像是靠呼吸的沈重,告訴自己今天與昨天不同了。
她睡著的肩膀微微緊縮,
連睡覺時,身體都不相信自己能完全放鬆。
昭岳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肩。
那肩膀僵硬的程度不是很自然,
像是長期被壓著的彈簧。
「醒了嗎?」雅雯的聲音在黑暗裡輕輕地浮起。
她沒有轉頭,但她知道。
「還沒睡著過。」
他的笑聲聽起來像是從喉嚨深處被磨過,
乾乾的,是一種把情緒吞過後剩下的聲音。
她伸手,拍了一下他的手背。
那一下很輕,輕到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她沒有問工作,沒有問履歷,什麼都沒問。
那份沉默不是冷漠。
彼此都知道,一旦誰先開口,
某種界線就會被扯斷。
房間裡的空氣逐漸地繃緊,與彼此的關係拉扯著。
似乎昨晚的黑夜未曾走過,兩人躺在一個快呼吸不起來的清晨裡,
誰都不敢動。
—————
六點半的鬧鐘響起前,雅雯就坐起來了。
房間的光還沒完全亮,但她的背影已經像一張「撐起生活」的輪廓。
從肩到腰,沒有鬆的地方。
她準備上班的動作一樣快、精準、沒有多餘。
不是因為她趕,而是她知道自己不能容許有半點遲疑。
醫院不會等任何人的疲憊恢復。
昭岳跟在她身後,看著她綁頭髮的手。
那雙手以前柔軟又有愛意,
現在帶著一種「必須」的緊迫盯人感。
「今天幾點回來?」他問。
她頓了一下,像是先去預測今天會不會出狀況。
「應該六點半……如果病房亂,就晚一點。」
她不是在講時間,她在講一種「命運的安排」。
她連自己的下班權利都交不回來。
她把昨晚事先買好的早餐放在桌上。
那碗豆漿在清晨的陰冷裡縮著,
仍散著一絲微弱的溫度。
「你待會要吃。」
她確認的眼神像在檢查一個臨近生存邊緣的人是否還能自己站穩。
昭岳點頭。
雅雯也點頭,但她的眼神停在他臉上兩秒。
她想問什麼,可是忍住了。
「慢慢找工作就好。」
她把最危險的話說得無害,
但兩人都知道這句話像一塊硬擋在胸口的石頭。
門關上後,整個家掉進幾近沉寂的無聲。
像是房間也知道「今天沒有其他人會進來」。
昭岳坐在桌前,看著那碗豆漿。
它明明是剛微波出來的,
可他端在手裡只覺得冰冷。
—————
去接彤彤的路上,陽光雖然很亮,卻無法帶來暖意。風涼得扎人。
他走在人行道上,手插在口袋裡,像是在抓緊一個快散掉的自己。
彤彤看到他時,眼睛亮亮的。
「爸比,你今天怎麼又來?」
一句小孩的話,
像一把反射真相的刀。
不是責備,卻比責備更刺。
「爸比最近比較有空。」
他彎腰摸摸她的頭,
笑得很輕,像在遮蓋什麼。
「那你以後會每天都來嗎?」
她問得期待、天真,
完全不知道這句話像對大人心臟的一拳。
他蹲下,幫她拉好拉鍊。
風從兩人之間吹過,
吹得他喉嚨發緊。
「有時候……可以。」
他說得含糊,連自己都心虛。
孩子笑著拉他的手往前走。
她的手暖暖的、軟軟的、黏黏的。
那種天真無害的溫度讓他胸口痛了一下。
她一直講學校的事。
講著講著,突然問:
「爸比,你怎麼沒有回我?」
那一秒,他覺得整個世界像被按下暫停。
孩子的聲音小小的,但把他心裡的裂縫照得很清楚。
孩子需要的是穩定。
而他現在,是不穩定本身。
—————
下午兩點,手機震動。
「老爸明天要照X光。你有空帶他去吧。」
昭芸的訊息永遠沒有「能不能」。
只有「你必須」。
他打:「我明天上午不行。」
隔不到五秒。
「你現在沒上班,怎麼會不行?」
空氣瞬間像被掐住。
昭岳盯著那行字,
感覺胸口被什麼冰冷而尖的東西戳著。
他不是生氣,他是羞愧。
那是一種「被看得比自己更低」的羞愧。
他想回:「我還是有面試。」
但又覺得這句話像在求證自己還有價值。
他將手機放在桌上,但手掌卻久久無法鬆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最後只回:
「上午不行。」
很安靜、很微弱的一句。
父親打來,聲音淡得像漂浮在遠處。
「明天記得開車來接我,醫院很麻煩。」
失業後,他在原生家庭的角色從「不夠好」直接掉回「不需要被尊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