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裡的風輕輕吹過陽台,
吹動昭岳放在椅子上的外套。
他靠著欄杆,眼神落在黑夜裡的遠方。
明明很累了,
卻怎麼樣也睡不著。
越是安靜,
那些被他壓著不願再想起的回憶,
就越容易被風從縫裡吹上來。
其中最清楚、最冷的一段——
就是母親第一次走失的那天。
那一天,
他第一次看見「生份」的真正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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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那通電話]
那時他還在工廠,
用力鎖著一顆怎麼轉都轉不緊的螺栓。
機器震得整個工作台都在抖動。
這種吵鬧的環境反而讓人安心,
因為機械聲大到能蓋過所有「心事」。
手機突然震動。
螢幕亮起——
是老爸。
昭岳愣了兩秒。
老爸不常打給他,
除非有什麼不對勁。
他按停了開關,
瞬間,世界失去了聲音。
用手背擦掉額頭上的汗,接起:
「喂?」
電話那端沉默了一下,
像是孩子不敢承認犯錯般的遲疑、碎語,
然後,老爸終於開始了抖顫的聲音:
「昭岳……你媽……她不見了。」
那句話聲音很輕,字句卻很沈重,
沉到把工廠所有聲音瞬間抽掉。
老爸平常說話慢、穩、沉。
這一次卻亂、散、破碎,
每個字都像是「六神無主」般。
「我找……找不著她……你快來……」
老爸沒有哭,
但昭岳聽得出來——
那是他第一次害怕。
也是第一次,
把依靠放在他身上。
那是一種很深的、悄悄的「生份」。
父親,不再像父親;
聲音裡沒有指引、沒有挺直,
只剩無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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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場裡的空白]
市場外圍飄著腥味、油煙味和青菜的生味。
人多、聲音混雜、地上有水、有泥、有被踩爛的菜葉。
他跑得太急,呼吸卡住,
像胸口壓著個甩不掉的重物,
無法順利呼吸。
他進市場第一步,
就有一種莫名的寒。
明明人潮擁擠,
卻讓他覺得世界留了一大塊空白那般陌生。
他從賣菜的問到賣魚的,
再從賣魚問到賣豆干的。
四周來往的人聲都顯得靜謐,
只為了聽見會有人喊著,
「昭岳!」
在市場裡,四處張望著,
「有看到我媽嗎?
花上衣、戴白帽子……」
越問,心越冷。
越找,越是怕她出事,
甚至怕她「連自己都不認得」。
這時候,他聽到的卻只有自己的心跳。
每一攤都說沒有時,
那種熟悉的恐懼感,
一點一點爬上來。
不是劇烈的焦慮,
而是像心裡某個地方被慢慢地失去。
市場裡的燈光明明很亮,
可他覺得整片世界都暗了。
終於找到母親時,
她站在市場後方的階梯邊。
那是一個人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她沒有哭,
也沒有慌,
只是站著,
手裡提著一小袋青菜。
夕陽從鐵皮屋頂縫裡落下來,
打在她的側臉,
讓她看起來……
有一種說不出的空洞跟無助。
「媽……妳怎麼站在這裡?」
老媽聽到聲音後抬頭。
她看著他。
那眼神——
不是驚喜、不是安心、不是依靠。
而是……
像在看一個「好像認得,但又想不起誰」的人。
不是不認識,
只是熟悉感被抽掉了一角。
那一眼
讓昭岳的心突然空了一下。
空的不是我跟老媽間的感情,
而是老媽在我內心的重量被奪走般。
老媽小小聲說:
「我……記得要來買菜……
但是走到這裡……
路就變得……不認識了……」
「然後……什麼人都不記得了……」
她說得很輕,
像怕打破什麼般的小心翼翼。
可昭岳知道——
打破的不是地方跟店家,
是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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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也慢慢生份]
回去的路上,
老爸一直沉默。
他握著安全帶,
那雙曾經捧著整個家的手
如今縮得很小。
從那天開始,
父親對昭岳的語氣
慢慢變了。
不再像以前那樣是長輩的指引,
而是像在對一個
「能處理事情的人」說話。
「你等一下帶你媽去診所。」
「這個要幫我弄。」
「健保卡不見,你再去補申請。」
「醫生的話,你比較聽得懂。」
先是拜託,
再來是依賴,
最後變成……
像使喚。
不是惡意,
只是父親開始把昭岳
當成家裡唯一能處理事情的人。
父子之間的親密感,
也慢慢淡化。
關係沒變,
只是角色對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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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姊最常說的話是:
「我比較忙。」
「我不會照顧。」
「老媽比較疼你,比較適合。」
「你住得近。」
「你姊夫那邊需要我幫忙。」
她看起來像是很在乎,
其實,她只是更擅長退後。
退到最後,
所有事情都變成昭岳的。
母親的健保卡、
父親的藥單、
醫院檢查、
社會局申請、
看護安排、
家裡的情緒、
家裡的責任……
而姊姊越退,
越像一個旁人。
她與這個家的連結,
生份得毫不費力。
昭岳後來常常想:
母親不是一天忘記的,
父親不是一天依賴的,
姊姊也不是一天逃避的。
一切都是慢慢的。
感情變淡是慢的,
責任推過來是慢的,
家變得不再像家,也是慢慢的。
母親的眼神一天比一天面生,
父親跟他說話一天比一天多一點距離,
姊姊一天比一天站得更外面,就快站到家門外。
整個家慢慢往外退。
只有昭岳,被推往裡面。
生份不是距離變遠,
而是心裡所認為的家人,
漸漸的已不是「彼此」。
有一天,
母親突然看著他說:
「你係誰?阮後生佇佗位?」
他當時笑著回應,
說:「無要緊,妳後生攏佇遮。」
昭岳笑了笑,
心裡卻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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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台的風再吹過來。
昭岳閉上眼。
「母親站在階梯邊、
看他卻像認不太出來的眼神」,
再一次浮上來。
那不是痛,
不是崩,
不是斷。
那是一種很深刻、很安靜的遠離。
他不知道母親從那天起
忘掉了多少人、多少事。
但他知道的是——
從那一天開始,
這個家裡所有熟悉的位置
都慢慢往後退了一步。
而他,
被硬生生地留在原地,哪裡也動不了。
生份,就是這樣開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