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雅雯一早就坐在餐桌前,把昨天忘了處理的排班異動表攤開。
那張紙不厚,但上面交錯的空格、調班理由、誰換誰的班次,
讓她眉頭無意識地皺起。
這週醫院又缺人。
有人離職、有人請長假、有人臨時家裡有事——
班表從三天前就亂掉了。
她不是主管,沒有決定權,
但所有調整都要她先彙整送出去,
上面再批准、再修改、再退回、再重寫。
有時候她覺得自己做的不是行政,
是補破網。
她翻著表格時,
彤彤拖著娃娃走出來,還有點半夢半醒。
「媽咪,你在做什麼……」
孩子聲音軟軟的。
「媽咪在改排班。」
雅雯回答時語氣沒有責備,也沒有疲累,
但肩膀比平常更緊。
彤彤點頭,看不懂內容,
只是安靜地陪著。
雅雯抬頭看了一眼房門。
房間裡依舊沒有動靜。
那份安靜不是熟睡,
更像是什麼東西正在裡面慢慢收縮,不敢碰。
她沒有叫他,
只是把排班表摺起來放進提袋,
像是把會讓早晨破掉的東西悄悄藏好。
「媽咪,那等一下是爸比送我嗎?」
彤彤抱著娃娃,抬頭望著她。
雅雯愣住一秒。
以前這個問題從來不會存在——
昭岳不是那種會賴床的人,
也不是會賴掉家裡責任的人。
他常常在她醒來前就已經出門。
但現在,一切變得沒那麼肯定。
她蹲下幫孩子把外套拉好拉鍊,
說:「我們看看爸比起來沒,好嗎?」
話剛落下,
房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動靜——
像有人坐起來,但動作太輕,
彷彿深怕驚動房外的人。
雅雯沒表現什麼,
只是把鞋帶拉緊一點。
那動作像是把一天可能會鬆掉的地方提前打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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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岳站在房門後,看著地板一小塊陽光照進來。
不是什麼漂亮的光,
只是從窗簾縫跑出來的一絲「微光」。
他聽見外面雅雯和彤彤的聲音,
但沒有立刻開門。
他今天不是賴床,
而是需要一小段時間,
讓自己調整成「提高存在感」的狀態。
他洗臉時手抖了一下,
不是冷,
是昨晚躺太久,整個身體僵掉了。
出門時,他的步伐還算穩,
但心裡像踩在滿地的棉花上。
「爸比!」
彤彤看到他,一瞬間眼睛亮起來。
那一聲喊得直接,
喊得讓昭岳心裡某個地方被拉了一下。
「爸比,你等一下會送我去嗎?」
他蹲下,摸摸她的頭。
「會啊。」
說出來時,他自己都覺得鬆一口氣。
好像能送孩子,是一種還能存在的證明。
雅雯穿上外套,動作熟練。
手指停在門把上時,她才輕輕說:「今天要去那家工廠面試嗎?」
昭岳點點頭。
雅雯沒有說「加油」,也沒有問太多。
她知道那些話會讓壓力更大,
甚至會讓昭岳覺得自己是需要被「特別照顧」的人。
她只是把包包背好、拉一下領巾,
說:「路上小心。」
那句話很輕,
卻像整個家此刻唯一還承受得起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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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試的工廠在中部工業區,三樓的老建築,
鐵皮外牆因太陽長年直曬而退了色。
工廠門口有幾個人也在等,
有人穿白襯衫、有人帶著工具包、
也有一位頭髮半白的中年男子。
大家的表情都差不多:
拘謹、安靜、沒有太多冀望,
卻又不得不來。
填寫資料時,昭岳在「工作經歷」那欄停了好久。
以前那幾行寫主管職稱的字看起來有厚度,
而現在像是被時間折過、放太久的紙——乾了、薄了。
輪到他時,面試官比他年輕。
說話禮貌、專業、毫無感情波動。
像是在確認一份報價表每個欄位是否可用。
問的問題簡單卻一刀刀往心裡切——
「薪水較低可以接受嗎?」
「需要搬貨沒問題嗎?」
「從基層重新學可以嗎?」
昭岳每句都回答:「可以。」
每講一次「可以」,他心裡就沉一寸。
不是自尊受傷,
而是他知道自己在被掂、被衡量、被重新估價。
「我們會再通知。」
面試官站起來時,
動作重得像在關上一扇與他無關的門。
昭岳走出工廠外,風有點大。
站在那裡的感覺不像在呼吸,
比較像在等自己慢慢回到現實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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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途中在紅燈前停下時,
他看著兩旁的外送員、工人、上班族——
每一個人都在往某個地方走、趕、衝、等。
只有他在原地。
回到家,桌上有兩張彤彤畫的圖——
有一張畫的是一家三口手牽著手,
另一張畫裡只有媽咪和她。
昭岳盯著第二張,
胸口被什麼小小的東西戳了一下。
晚餐後,雅雯問:「怎麼樣?」
他說:「還可以。」
她點頭,不問細節。
兩人同時沉默。
夜裡他坐在陽台,風從縫隙吹進來,
吹得他背脊有點冷。
今天的一切,像一台秤——
面試官的眼神在掂量他、
薪資在掂量他、
家裡的沉默掂量他、
孩子畫的那張沒有他的圖也在掂量他。
而他終於明白一個事實:
「他不是被世界拒絕,
而是被世界重新定義存在的重量。」
而現在的他,
比他以為的,更輕。
他本來以為今天會得到結果,
不管是好還是壞,
至少是一種「方向」。
但面試官的「我們會再通知」像一把懸著、沒有敲下的法槌,不知何時會落下;更不知何時會「宣判」。
昭岳在那裡坐了很久,
久到外頭的車聲變得稀疏,
久到身體開始麻,
但麻木比痛還容易讓人撐著。
客廳裡突然傳來一陣細微的翻動聲。
他回頭,看見雅雯站在門邊。
她沒有開燈,只靠走廊微弱的光線照到她的側臉。
那張臉不是不開心,而是累到沒有多餘表情。
「怎麼還不睡?」她問。
「睡不著。」
他回答時刻意壓住語氣,不想讓它聽起來太脆弱。
雅雯沒有逼問。
她只是走過來,在他旁邊站了一下,
像是確認他還在這裡,沒有掉下去。
「你今天有沒有東西想講?」
她問得很輕,很像問一個孩子:
「如果說了,我聽;
如果不說,我也在。」
昭岳搖搖頭。
但他不是沒話。
只是那些話一旦說出來,就像承認某些事已經不可逆。
雅雯點點頭,準備轉身回房。
在她要走回去之前,昭岳突然開口。
聲音很小。
「妳會不會……覺得我現在很沒用?」
雅雯停下。
那句話像丟在她腳邊的東西——
不是要她撿,而是問她敢不敢看。
她沉默了三秒。
三秒很短,
但足以讓昭岳的心整個掐緊。
「我沒有這樣想。」
她說得很慢。
不像在安慰,
比較像在做一項很慎重的回答。
「可是……我會怕。」
她補了一句。
昭岳抬頭。
「怕什麼?」
「怕我哪一天太累、太撐不住了,
會對你說出我不想說,但又壓太久的話。」
她吸口氣,語氣沒有情緒起伏。
「怕我會不小心傷到你,也傷了我們。」
那一刻,兩人之間的距離,不是身體的距離,
而像是把彼此真實丟在桌上後,
第一次一起坐著看。
她說完後就回房了。
不是生氣,只是累。
那種累既來自工作,也來自生活,更來自「這個家現在承受的重量」。
昭岳沒有跟上去。
他坐在陽台,把手指扣緊又鬆開、扣緊又鬆開。
他不是不懂。
雅雯不是不愛,只是怕自己也會倒。
在一個家的關係裡,誰倒了都會拉著其他人倒下。
這就是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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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他在彤彤的房門口看見一張紙條。
是孩子寫的。
字歪歪的:
「爸比,我有畫圖要給你。」
下面貼著一張畫。
畫裡是一家三口手牽著手,
旁邊再多一個被畫得小小的太陽。
太陽旁邊寫著:「爸比要笑。」
昭岳盯著那幾個字,看得鼻子有些酸。
孩子永遠會用最直接、最不經意的方式,把大人的假裝戳破。
他把畫收進背包,沒有折。
像是怕對孩子不敬,又怕自己需要時找不到。
彤彤起床後,看見他說:「爸比,你今天要去哪裡?」
他蹲下來,幫她把髮圈綁上。
「爸比等通知。」
「通知是什麼?」
孩子歪著頭。
「就是……有人會跟爸比說,
爸比能不能去做一份新工作。」
彤彤很認真地點頭。
「那我要幫你跟天使姊姊講,要她飛到你身邊幫你。」
她把手指交叉、閉眼、用力皺眉祈禱。
那畫面讓昭岳想笑,但喉嚨卻堵得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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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他接到姊姊昭芸的訊息。
「爸問你面試怎樣。」
又沒有標點,直接丟一句。
「還沒結果。」
「那你下午回家一趟,爸的健保卡不見了。」
「就叫你要帶他去,昨天他自己坐車去就把健保卡弄丟了。」
「我在外面。」
他盡量讓語氣簡單。
過了兩分鐘,訊息跳出來:
「你現在不是沒上班嗎?」
昭岳閉上眼,握著手機。
他知道昭芸不是惡意,
只是她從以前到現在,都不覺得他需要被理解。
他回覆:「我在外面有事。」
沒有多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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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接到工廠的電話。
「今天早上主管看過資料了。」
電話那端的聲音依舊公事公辦。
昭岳心跳慢慢加快。
「主管覺得你的經驗可以試試……
只是薪資比原本預期的還低,你能接受嗎?」
昭岳握著手機,手心開始出汗。
那感覺不像期待,
反而像被世界再次掂量後,告訴你:「你的重量就是這樣。」
他沉默兩秒。
「可以。」
「那你下週一來報到,記得這兩天先去體檢。」
掛電話後,他沒有立刻喘氣。
他坐在路邊石階上,看著自己的影子。
影子不深,像是陽光也無法確定他的位置。
他把頭埋進手裡。
他不是開心,也不是難過。
是那種「找不到更大的選擇,只能接受」的感覺。
那不是戰勝其他求職者的心情,而是存活。
晚上,雅雯回家。
昭岳把報到的事說了。
雅雯眨了一下眼,
像是在調整情緒的速度。
「那……很好啊。」
她試著微笑,但表情太複雜:
放下、心疼、鬆一口氣、又有點擔心。
「薪水比較低。」
昭岳補上一句。
雅雯沒有回答,只是慢慢點頭。
她不是嫌棄。
她是在掂量這個家要重新調整的平衡。
彤彤跑來抱著他腿,問:「爸比,那你下禮拜會晚回家嗎?」
「可能會比較晚。」
他摸摸孩子的頭。
彤彤點點頭。
「那我每天都畫太陽給你。」
那一瞬間,他的胸口被某種力量往上推了一下。
他以為自己快被掂得越來越輕,
沒想到孩子一句話,
又把他往回拉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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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昭岳洗完澡,站在鏡子前。
他看著鏡子裡那個人:
眼神很深,
像是剛從某個黑暗地方走出來、還沒適應光亮。
他抬起手,摸摸自己的臉。
那臉不算老,但疲倦像刻進去了。
他突然聽見雅雯在門邊說:
「你不用覺得這是退步。」
他抬頭,愣住。
雅雯靠在門框,語氣很平靜。
「我們不是沒遇過困難的時候。
只要你願意努力,怎麼走都可以重新走回來。」
昭岳看著她,沒有講話。
因為如果講了,他可能會哭。
雅雯沒有逼他回答,只說了一句:
「我們還是一家人,不會變。」
說完,她轉身離開。
那背影沒有英勇,也沒有灑脫,
只是穩穩的、柔軟的,
像一條還捆著整個家的繩子。
昭岳深吸了一口氣。
他覺得心裡的某個重量變了——
不是變輕,而是變得能承受。
而昭岳終於明白:
一個人被世界掂量得再輕,
在家人的眼裡,仍然是那原本的重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