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天的風颳得跟誰有仇似的,把熟黃的橘子吹落,逼得果農們趕緊搶收,空氣裡懸浮著果皮迸裂的慌張與甜澀。
阿澤和媽媽在山坡上有個橘子園,母子倆住在果園旁的小屋裡。阿澤是個十歲的小男孩,他除了幫媽照顧果園,最喜歡的就是彈烏克麗麗 ── 一種來自夏威夷的像是小型吉他的樂器。
無論到哪裡,阿澤總會帶著烏克麗麗,那是祖父留給他的遺物,琴面上有斑駁刮痕,像歲月啃齧的齒印,琴弦老舊,彈起來還會跑調,聲音沙啞,比彈棉花還要難聽,卻總在空氣中擰出某種顫動的皺褶。阿澤常說,風會帶來旅人丟下的故事碎片,在樹梢間窸窣重組。他母親笑他胡說,但他愈彈烏克麗麗愈覺得那些曲調背後藏著什麼,像是誰偷偷把未來夾層般塞在旋律的縫隙裡,每次撥弦都是一次輕微的觸動。
有一天,風送來一張破布般的雲影,邊緣被暈染成灰紫色,雷聲遠遠滾來,彷彿天空深處有沈重的石子在緩慢翻轉。不知何時,一個老頭站在屋前,他的外套像走了十萬里路,布料在光線下呈現出磨損的、時間包漿般的質地。老頭說自己是「流浪琴師」,正在尋找某樣寶貝,一個躲在音樂旋律裡、會發光的寶貝。
「你彈的曲子,音色裡有某種東西,似乎能指引我找到那寶貝。」
阿澤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意思,但還是用烏克麗麗彈了一段。聲音飄出去,像無形的觸鬚在午後的陽光中悄悄探伸,老頭眼睛亮了一下,像看見未曾抵達的遠方在音波中短暫浮現又湮滅。
風忽然更大,帶著哭笑不得的、近乎淚水的鹹味。流浪琴師拍了拍阿澤,說如果想看看這個世界,可以跟著風跑,不必問目的地,路會在腳下自己紡織出來。
阿澤心裡本來只想照顧果園、孝順母親,但某種蠢蠢欲動的火花在胸腔被點燃,一種對遠方的、朦朧的飢渴。他和母親告別之後,就帶著烏克麗麗、背著舊布包,跟著流浪琴師就去流浪了,小小身影沒入風拉長的透明綢帶之中。
山上的人都笑阿澤的母親癡傻,怎麼放心讓唯一的兒子跟著一個不明來歷的老頭子,萬一不回來怎麼辦?母親也不多做解釋,只是望向遠山起伏的線條,當年她的父親,也就是阿澤的祖父,就是這樣踏上旅程的,彷彿家族的血脈裡本就流淌著一種對地平線的強烈召喚。
阿澤和老頭穿過荒野、走過黑夜與白晝,終於抵達一條山路,看見一群駝著工具的工匠正修補一條斷掉的路。他們穿著灰撲撲,臉上蒙著塵土,像從泥土中直接誕生的模糊人影,領頭的只說自己正在尋找能讓道路變寬的配方,一種能軟化岩石的辦法。工匠們見到流浪琴師與阿澤,便招手請他們歇歇腳,其中一位嘆道,聲音乾澀如礫石:「這條路像永遠補不完似的,山壁硬得連風都鑽不過,我們像是在夢河裡挖鑿,卻總挖不到美夢醒來的盡頭。」
流浪琴師對阿澤點點頭,眼神越過他投向更遠的虛無。阿澤便抱起烏克麗麗,隨手撥起一段即興的曲子。琴音起初生澀,像剛學步的羊羔在意識的邊緣踉蹌,漸漸卻靈動起來,時而跳躍、時而盤旋,像瘋跑的小鹿一樣撞開塵土,在空氣裡劃出看不見卻感覺得到的路徑,音階成了隱形的階梯,旋律成了流動的橋樑。工匠們聽著,手上的鎚子慢了,眼睛望向遠方 ── 彷彿曲調真把山壁推開一些,讓光從縫裡透了進來,那一刻,現實的硬度似乎軟化了,他們「看見」道路正在音波中自行延展。
他們相視而笑,有人喃喃道:「好像聽見路在往前長,像藤蔓一樣。」
另一人接口,聲音帶著夢囈般的確信:「再挖一段,說不定真能把山鑿穿,讓後面那片藍天流進來。」
阿澤一曲彈罷,餘音在曠野中溶解成風的一部分。工匠們默默起身,繼續工作。這一回,鎚聲整齊有力,吆喝聲裡多了某種被音樂浸潤過的、柔韌的節奏。不過幾日,那段路竟真鑿通了,碎石鋪平,邊坡穩固,像一條嶄新的帶子繞過山腰,既是實體,也像是從集體想像中凝結出來的通道。
臨別時,工匠領隊對阿澤說:「小兄弟,你的音樂讓我們相信了 ── 路不是找出來的,是相信之後才從眼前浮現的。」
流浪琴師在旁微笑,輕聲對阿澤說,話語飄忽如煙:「這就是音樂的力量,不必解釋,它只是輕輕推了一下世界的邊界,能讓別人多走一步,但這就夠了,一步可能就是一片新風景。」
後來,他們到了一座市集。攤販像被搖醒似的突然熱鬧,市聲與喧嘩在烈日下蒸騰,有人在叫賣,聲音裂成片狀;有人吵架,肢體動作如斷續的剪影;也有人偷偷哭泣,淚水像無聲的噴泉狂湧。流浪琴師找了張破椅子坐下,讓阿澤彈烏克麗麗。
阿澤的曲子不講規矩,有時飛揚如逃脫的氣球,有時滾動如溪底的鵝卵石,遇到誰就染上對方的心情質地,然而音色卻有了奇特的溫度與重量。
賣花的婆婆聽著,忽然抹淚,說琴弦顫動的頻率讓她想起年輕時的情歌,那旋律從記憶的深井被打撈上來,帶著水氣。
吵架的兩個漢子停下來,互看一眼,竟同時嗤笑出聲,緊繃的敵意在音流的沖刷下莫名鬆懈。
那個躲在角落偷哭的小乞丐慢慢走過來,蹲在阿澤腳邊,聽著聽著就睡著了,彷彿音樂成了搖籃,接住了她的悲傷。
有人喜歡、有人罵太吵,可還是忍不住靠近,像被無形的絲線牽引。有人說被喚起舊時光,過去像潮水般湧回腳邊;有人說聽見答案,儘管那答案沒有具體詞彙;有人什麼也沒聽見,只是覺得心臟的跳動暫時與某個外在節奏同步了。
阿澤覺得這很好,分歧讓風更涼一些,各種感受並存,像市集本身一樣豐饒駁雜。
他們在市集邊緣租了個小棚暫住,阿澤每天彈琴,漸漸地,市集有了難以言喻的變化:總是在爭價的人開始願意各讓一步,彷彿在音樂的背景裡,得失的輪廓變得模糊;總是一個人賣菜的婆婆有人幫忙收攤,動作間多了不言而喻的默契;連市集角落那棵枯樹下,也開始有人聚著聊天、分享食物,那裡成了一處由聲音孕育的、短暫的公共夢境。
音樂沒有改變市集的樣貌,卻悄悄鬆動了某些堅硬的心緒,在集體意識的底層泛起溫柔的漣漪。
流浪琴師看著,只是語調平緩地說道:「聲音像河水,流到哪兒,哪兒就會開出新鮮的綠草和花朵。」
有一天,流浪琴師告訴阿澤,他正在找「能抵達沒有路的地方」的聲音。他相信世界上真有某種旋律,能帶人到原本不會到的地方,也許是另一座城,也許是另一種心情維度,一個人類尚未繪製的地圖。阿澤聽得眼睛瞪大,想問是不是什麼魔法。但流浪琴師說,只是走長路會生出的奇異念想,是雙腳的疲憊與心靈的渴望共同發酵出的幻覺,而幻覺有時比真實更有力。
隔天,他們離開市集,遇到一群趕著牲口的旅人,每個人的臉上都刻著「離家太久」的痕跡,眼神像蒙塵的玻璃。他們說不知道回去的理由是什麼,已經走到不知道哪是路、哪是原地,方向感在重複的步伐中溶解。
阿澤為他們彈奏一曲,這一次曲子彷彿變得沉甸甸,吸收了荒野的寂寥與腳步的塵土,像有人替那些遺忘的、無以名狀的心情歌唱。旅人聽完,竟然停下腳步,說還是先坐下想想再走,不一定要找到什麼具體目標,但至少別讓自己迷糊地一直向前,淪為移動的軀殼。
流浪琴師點點頭,好像這也是答案的一部分,一種在移動中產生的靜止明悟。
第三天,風變安靜,彷彿世界屏住了呼吸,天像磨得發亮的銅片,反射著沈默的光澤。
流浪琴師忽然說要分道揚鑣,他說自己的腳步需要去更荒蕪的地方,去世界的邊陲,而阿澤或許該回家了,家的引力在旅程的盡頭重新顯現。
阿澤想繼續跟他走,但心裡忽地清楚,這段旅程的目的不是要他永遠離開家,而是讓他知曉:風吹到哪裡、烏克麗麗的聲波就能抵達哪裡,遠方與故鄉在音弦上其實是同一點的不同震顫。
他把烏克麗麗抱在胸前,胸口還留著音樂的旋律,像體內多了一組溫暖的、持續共鳴的骨骼。
他問流浪琴師到底找到那個「沒有路的地方」了沒有。流浪琴師笑到皺紋都擠在一起,像一張被揉過又展開的地圖,說那地方會自己長腳,總有一天會撞上他,或許就在某個拐彎,或許就在某個夢醒的邊際。
流浪琴師往前走,風托著他的外套,布料膨脹如帆,一下子就把人拐得看不清,融入天光與塵土的混合物中。
阿澤站著,看著遠方那條被無數鞋底磨得發亮的土路,像一條扔在地上的素色繩索。他忽然覺得世界沒那麼大,也沒那麼小,比一曲音符多、比一本故事短,它就在呼吸的起伏間,在聽覺的疆域裡。
回到農莊的時候,母親剛好把棉被拿出來曬,拍起一層棉絮,在陽光下飛揚,像無數細小的、發光的夢的碎片。阿澤沒有說他去了哪裡,只把烏克麗麗掛在牆邊。風從窗縫擠進來,輕輕撥動琴弦,微微發出聲響,像誰在道別,也像誰在說還會再來,那是空間本身在演奏,是家與遠方在竊竊私語。
夜已深,阿澤躺在自己床上,聽見風帶來遠方的腳步聲,紛雜疊印。不是誰走向他,而是他彈過的曲子正繞世界一圈,攜帶著沿途的印記,緩緩回家,音波成了有記憶的夜歌。
第二天,他醒來,準備去果園。口袋裡卻多了個陌生的鈕扣,金屬邊緣被磨出溫潤的光,那是流浪樂師風衣上的鈕扣,上面刻著一行模糊小字,需得側著光才能辨認:「往前走。」他笑了,把它放好,像收著一張沒寫完整的地圖,一個來自流浪本身的、微小而堅固的座標。
他知道自己還會再次出發,但不急。風會提醒他,世界也在等他啟程,而每一次啟程,都同時是抵達的另一種形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