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還沒起來〉 風還沒起來，我已經把線放出去了。
摯友站在旁邊，看他手腕一圈一圈地轉，像在跟一個還沒出現的東西對話。
「你傻嗎？現在根本沒風，你到底在急什麼？」
我沒有回話，只是抬頭看天。雲很高，動得很慢，慢到讓人懷疑是不是自己看錯了。
風箏忽然抖了一下。
不是飛起來，是被什麼推了一把，又立刻失去方向感。
線在他手裡滑了一寸，他下意識收緊，還是慢了。
風來得太突然，也太大了。「喂！」摯友喊我，但聲音卻被風扯走。
風箏被拋向另一側，越過了草地，越過步道，最後掛在一座涼亭旁，線垂下來，像是已經放棄了回來的路。
他跑過去的時候，涼亭裡坐著一個女生。
她沒有立刻看他。直到他站定，才慢慢抬起頭。
「可以把風箏還我嗎？」
我說。
她看著我，像是在等什麼。等了一段不太自然的時間，才開口。
「你要撿這個嗎？」
她問。
我點頭。
那一瞬間，他還來不及覺得哪裡不對，一個男生已經衝到她前面，擋住他的視線。
「喂！」
語氣很硬，像是早就準備好要防禦。
他停下來，雙手還握著那條線。線的另一端，在風裡輕輕晃著。
「你要幹嘛！」
他沒有說話。
涼亭裡靜了一下。
「他只是要拿他的風箏而已。」女生說。
摯友拿了杯咖啡走了過來。
那個男生把風箏遞過來。「拿去。」
我接過風箏。線纏得有點亂，像是剛剛被風拗過。
那個男生站在原地，沒有再靠近，也沒有退開。
摯友喝了一口咖啡，看了我一眼。
「還放嗎？」他問。
我抬頭看天。風已經小下來了。
摯友的鬧鈴突然響起。
「我妹補習下課了，我得去載她一趟。」
「那你慢走。」
「夜市呢？」他問。
「六點。」
他點點頭，騎車離開。
我看著他的背影，沒有馬上離開，只是喝著水。
轉頭看了一眼涼亭，姊弟已不在。
我把風箏線一圈一圈收好，放進袋子裡。
風箏沉默地躺在袋子裡，就像那短暫的風，曾經來過，又悄悄走遠。
才準備離開。
〈夜市的風〉
騎車回到家，差不多五點。
我沖了個澡。
傍晚再出門，往夜市去。
夜市已經亮起來了。
燈一盞一盞掛在攤位上，還沒全暗的天色被切得很碎。
我在人群外圍找到他。
他手上拿著一杯飲料，冰塊碰撞的聲音很明顯。
「你來了。」
他說。
像是早就知道我會出現。
我們並排走進去。
油鍋的聲音、叫賣聲、塑膠袋摩擦的聲音，一起湧上來。
他走得很快，一攤一攤停，又很快離開。
我跟在旁邊，沒有特別想吃什麼。
有人在試麥克風，聲音忽大忽小，像是不知道該停在哪個音量。
我忽然想到下午那座涼亭。
風停了之後，什麼聲音都沒有留下。
「你今天怎麼怪怪的？」
他問。
我看著前面的攤位，沒有立刻回答。
人群推著我們往前走。
「沒事。」
我說。
夜市中段有一攤燈特別亮。
白光打得很平，沒有音樂，也沒有叫賣。
我站了一下。
前面的人動得不快，卻沒有亂。
攤位後面站著兩個人。
攤位上掛著一排手機吊飾。
線不長，一條一條垂著，顏色不多。
男生負責收錢，把零錢放在鐵盤裡。
叮的一聲，很清楚。
女生站在旁邊，低頭把吊飾一個一個整理好。
線纏在指尖，又放開。
他把剛找好的錢推到她手邊，沒有說話。
她抬頭看他，像是在確認數目。
他點了一下頭。
直到那一刻我才認出來，是下午涼亭裡的那對姊弟。
我挑了一個褐色的，沒有圖案，只在結尾打一個很小的結。
「這個。」
我說。
男生伸手取下來，動作很快。
女生把同款的另一條收回去，重新掛好。
「一百。」
男生說。
我把錢放在檯面上，鐵盤又響了一聲。
摯友站在我旁邊，看了一會兒。
「那我也一個。」
他說。
他選得比我久一點，最後拿了一條紅色的。
「你不是不喜歡紅色？」
我問。
「今天不知道為什麼。」
他說。
女生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
我接過吊飾，指尖碰到邊緣，紙袋很薄，很輕。
我們離開的時候，後面又有人站上來。
燈還是一樣亮。
我沒有回頭。
但袋子在口袋裡，貼著腿。
風比下午還小，只是沒有停。
風沒有再起來。
回家的路上，我騎得不快。
紅燈亮起來的時候，風從側邊過來，把安全帽裡的聲音推了一下。
我把車停好，把風箏袋放到角落，線沒有全收乾淨，尾端露出一小段。
窗戶沒有全關，風進來，又出去。
我坐了一會兒，什麼都沒做。
手機亮了一下，不是訊息，是電量提醒。
吊飾還沒掛上去，放在桌邊，聲音很輕。
我伸手壓住，又鬆開。
風還在，只是沒有方向。
〈風沒有停〉
幾天後，我又經過那一段夜市。
姊弟攤位正開著。
她低頭，把吊飾一個一個掛回去。
指尖推了一下結，停了一下，才放開。
我站在人行道對面，沒有走近，也沒有離開。
指尖碰到口袋裡的結，它還在原位，輕輕晃動。
風穿過攤位，帶來油煙與人聲，卻沒有打擾這一刻的安靜。
我走過去，沒有急，也不尋找誰。
路口的紅燈亮起，風從側邊吹來，我的衣角動了一下。
綠燈亮時，我踏上馬路，腳步穩定。
人群散開，燈光分明。
我知道——
有些事，不必再放出去，也能留在心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