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液態」切片是相對於「固態」切片來說的,後者是近百年來醫院診斷癌症時的標準程序,將粗針刺進體內取出少量腫瘤組織,或是動手術切下一小塊病灶,不論用針、用刀,這取得病變組織的動作都叫作「切片」。接著送進實驗室化驗DNA,以及經過固定、包埋、染色後在顯微鏡下觀察癌細胞分布和型態,判斷癌細胞惡性程度,這一連串過程統稱為病理檢驗。
病理檢驗一直是確診癌症的黃金標準,地位屹立不搖。記不清是不是2017年前後,我第一次從醫師口中聽到「液態切片」,其原理是腫瘤本體會脫落零星癌細胞掉進血管,沖到遠方的他處落地生根,變成轉移的病灶;或是另一種情況,腫瘤因生長過快導致細胞營養不足死亡,或受免疫系統攻擊崩解後,原本包裹在細胞核內的DNA碎裂成許多小段,也會釋放到血液中。
液態切片技術便是想捉住這些極稀少的癌細胞或DNA片段,譬如從湍急的河心撈到幾片鮮紅楓葉,就能斷定上游必定有楓樹扎根。
這樣做,理論上是很說得通的,實際上要做到卻十分不易,首要條件是要「打撈」得到,在1 cc.血液中,癌細胞和紅血球、白血球等細胞比起來,佔比可能連0.001%都不到,一不留神便會漏網,明明有癌病灶卻判為沒有,這種錯誤稱作「偽陰性」。
其次,捉住後要能檢驗,要正確解讀一顆細胞或一段DNA的內容,非有極靈敏的化驗技術不可,但又不能太過敏感,否則沒有病灶卻判斷成有的「偽陽性」,同樣讓臨床醫師頭痛。
2017年的當時,醫界還將這門技術拒於門外,原因很簡單,因為檢驗品質既不穩定,結果也不可靠。論調悲觀的人認為,這又是一時的噱頭,喧嚷一陣也就過去了;樂觀的人卻說,未來液態切片必定能彌補固態切片的不足。
組織切片的確有明顯的缺點,首先是風險和痛苦,高齡或體質虛弱的癌症患者,採樣可能導致傷口血流不止或感染;其次是採樣的侷限,腫瘤具有高度的「異質性」,同一顆腫瘤的左側與右側,其基因突變可能大不相同,僅取一小塊組織往往不能代表腫瘤全貌;最後是時效性,腫瘤在治療過程中不會停下腳步,依然持續發生變異,但醫生不可能每半個月就穿刺肺或肝臟,來觀察腫瘤是否出現抗藥性。
事後諸葛看來,2023年以後,樂觀派成功扭轉原本臨床上的飽受冷落,壓過了悲觀派的反對聲浪。
液態切片如何由坐冷板凳到熬出頭?
液態切片能夠敗部復活,是科技終於追上理想的典型案例。技術上的突破,主要受益於微流體技術(Microfluidics)和微量DNA定序兩方面的進展。
混入血液循環的零星癌細胞叫作「循環腫瘤細胞(Circulating tumor cells,縮寫CTCs)」,以往科學家使用離心法或過濾設備來尋找這些珍貴細胞,但往往會傷到脆弱的癌細胞,或者因純度不足導致誤判。
微流體技術,簡單來說是在微米(=100萬分之1公尺)尺度下操縱流體的方法。以現有的技術,能夠把以往一座實驗室才能完成的工作,全部濃縮在一塊不到信用卡大小的晶片上。
目前的微流體技術主要包括以下物理和生物學手段:
● 物理篩選法
微孔過濾(Micropore filtering):晶片上佈滿一排排微小的支柱或濾孔,孔徑設計得剛好讓紅、白血球通過,而把體型比較大的CTC攔截下來。
螺旋流道分離(Spiral microfluidics):讓血液流經特殊設計的螺旋形管道,利用流體力學中的迪恩力(Dean force),不同大小的細胞會因為受力不同,自動排列在管道的不同位置,進而把CTC導向特定的出口。
● 生物親和法
免疫親和捕獲(Immunoaffinity):在晶片的管路壁上塗滿能專一和癌細胞結合的抗體,當血液流過時,癌細胞會像被強力膠黏住一樣留在晶片上,其餘細胞則隨液體沖走。
磁力篩選(Magnetic selection):這是一種結合了磁珠技術的方法,科學家將附有抗體的細小磁珠與癌細胞結合,然後利用磁場「吸出」癌細胞;也可以反其道而行,讓附有抗體的磁珠和血球結合,把非腫瘤細胞吸走(反向篩選),留下來的就是乾淨的癌細胞。
除了流體力學,科學家還引入了光、聲、電的技術,例如聲學聚焦(Acoustophoresis),利用超音波在晶片管路內形成駐波,把不同大小和密度的細胞推向不同的路徑;或者是介電泳法(Dielectrophoresis),在不均勻電場中,不同類型細胞的移動速度有落差,藉此將腫瘤細胞和正常細胞分開。
除了癌細胞分離方法有長足進步,讀取血液或細胞內DNA的技術也與時俱進,血液裡的DNA稱作「循環腫瘤DNA(Circulating tumor DNA,縮寫ctDNA)」,次世代定序(NGS)和微滴式數位聚合酶連鎖反應(ddPCR)是目前的重要選項。
NGS可以比擬成地毯式搜索,對血液中成千上萬DNA片段進行掃描,一次可掃描數百個基因突變位點。ddPCR則把樣品分散成數以萬計的微小液滴,在每個液滴中進行獨立的PCR反應,能精準定量血液中極微量的突變訊號。
再額外補充一點,除了CTC和ctDNA,隨著檢驗技術進步,現在外泌體(Exosomes)也成為醫療領域看好的檢測目標。外泌體是細胞主動分泌的微小囊泡(直徑約30~150奈米),腫瘤細胞會透過外泌體向其他細胞發送指令,內容物包含蛋白質、mRNA和miRNA等分子,它反映了細胞間如何互相溝通,對於了解腫瘤微環境(Microenvironment)很有幫助。
走向病床的4大關鍵應用
迄今為止,固態病理切片都是診斷的主體,我相信至少接下來幾年仍是如此,不過液態切片「補位」的能力也會愈來愈強。由全球趨勢看,液態切片已一步步走出實驗室,在臨床決策中扮演實用的輔助工具。
1. 癌症早期篩檢
癌症難以治癒,往往是因為發現太晚。目前的電腦斷層和磁振造影等影像檢查,受限於物理性質,必須等腫瘤長到0.5~1公分,含有數億個癌細胞時才看得見。
液態切片技術可以在腫瘤還只是一小群細胞時,就嗅到血液中的異常訊號,這就像在森林火災尚未擴大前,偵測到空氣中的煙霧粒子發出警報。
2. 用藥指引
以肺癌患者為例,如果從病人血液DNA檢驗到EGFR基因突變,便能正確選出標靶藥物對症下藥;倘若測到的是KRAS突變,用的又是完全不同的藥品。液態切片讓醫師在不必動手術的情況下,就能快速為患者量身打造療程。
因為液態切片有機會抓住由腫瘤組織不同位置掉落的癌細胞或DNA,因此也能克服部分的腫瘤異質性問題,協助醫師盡量掌握腫瘤的全貌,在挑選藥物時考慮得更周到。
3. 藥物療效監測
在標靶或免疫治療過程中,醫師以往主要靠影像變化來判斷藥物是否有用,現在,只要每隔一段時間抽血一次,觀察ctDNA濃度的升降趨勢,醫師可以提早好幾個月知道腫瘤是否出現抗藥性。如果ctDNA濃度在上升,說明治療失敗,應該考慮馬上更換二線用藥,別讓病患白白承受副作用。
4. 及早揪出微量殘留病灶
這是目前臨床上最令人振奮的應用,舉例來說,許多大腸癌或乳癌患者在手術後,影像檢查顯示「病灶已切除乾淨」,但仍有相當比例的人會復發。在手術以後抽血化驗,血液中如果仍能偵測到ctDNA或CTC,代表體內仍有肉眼看不見的殘存病灶,這時候加強輔助治療,例如加做化療,便能顯著降低復發風險。
液態切片面臨3關卡:靈敏度、高價格、標準不一
當然,不會有一種技術是面面俱到的,液態切片也有其侷限,比如說,有些腫瘤先天上就不容易「掉屑」,像是原發於腦中的惡性腦瘤,因為隔著一層血腦屏障,就不容易檢測到,一些早期癌症的排出量也可能低於偵測極限,這會造成偽陰性結果。
還有,隨著人體老化,正常的細胞也會累積一些基因變異,這些突變不是癌症,但會被偵測到,出現偽陽性訊號。如何好好區分癌症跡象和老化背景雜訊,是目前計算生物學家傷腦筋的問題。
不過目前最大的障礙,其實是高品質檢測的價錢仍然很貴,而且各國實驗室的設計標準尚未統一,導致液態切片的普及速度慢了不少。此外,檢測出來的基因突變該如何解讀?是否每一個小突變都需要立即進行治療?這些牽涉到病人權益和過度診斷的疑慮,也是猶待解決的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