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一年拉美斯在山間靜養的好所在,是濟世會在地球一個小島上的一座療養中心,它是在一處山谷中,群聚在一些山村之中;雖並非遺世而獨立,但背倚青山、相傍溪水,端的是山明水秀、幽靜閒適,占地約一萬平米,由於創辦人的雅趣與遠見,它一點都不像是醫療院所,反而簡直就是一座休閒度假的綜合庭園,它總共有三棟建築物,棟棟以簷廊與迴廊相連,所以,也就有三座各具特色的園林。療養中心的入口區域就是一座饒有古意的蘇州園林,其素雅石雕的大照壁,似是把外界塵世的紛擾隔絕在外,漫步走進園中,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錯落有致、對映成趣的疊山理水。從療養中心的主樓緣廊順著庭園曲徑、走在青石板上,穿梭小橋、流水、竹林間,享有幽靜的雅趣;偶而抬頭,遙賞藍天白雲與遠方高塔的借景,亦頗能怡然自得。
園區的正中央核心區則另有不同風景!它是一座日式禪意的枯山水,怪石嶙峋投射出山形的意境,而細沙流轉則體現了水波的靈動,遊人走在周圍迴遊式的簷廊中,可窺其全貌,當然也可佇立在一隅,靜靜憑欄欣賞雨點輕聲的打在稀疏的竹葉上,或是雪花靜謐的飄在厚重的黑石頂。
欣賞了這麼有雅趣的庭園,當然就要會一會園中的主人,療養中心的貝爾格里歐院長好似一位隱士高人,嗜畫好酒、寫意人生,他宛如詩人一般的生活單純,就像他老婆所說:「雖然他外表恬靜無波,然而他卻擁有如萬丈巨濤般的澎湃內心,所以,日常生活要盡量過得單純有序,以便他專注投入變化無常的創作裡面。」
貝爾格里歐院長曾自況云:「我現在不求長命百歲,更不求世間浮華,只求優雅老去;而這樣的人生觀可用幾個數學公式來表述。」說著說著,院長即在空中比手畫腳起來。邊比畫邊續道:「優雅老去不等於無所事事、茫茫回顧;而是要把握當下、專注心力於我的創作,並且進入心流狀態!」院長停了一下,又比畫道:「優雅老去也不等於逸樂享福、縱情娛樂;而是在奮鬥於每階段的挑戰、磨煉、煎熬後,去享受那片刻的成就感、輕鬆感與小確幸!」
貝爾格里歐院長神往地說道:「就是這樣的『每日雖然只累積跬步,但日久終致千里』啊!」院長大人怕大家誤會他是在為自己輕鬆寫意的優閒日常找藉口,他補充道:「其實這等功夫沒像大家想得簡單,這就像鴨子划水,水面上鴨子頭抬高高的優雅游著,但水面下卻是兩腳深深的拼命划著;我也一樣,總之我每天的課表作息都是先苦後甘,先忍耐後享受的。」
這是院長老先生的個人想望與日常實踐,何嘗不是拉美斯與霏碧的現況呢。
在這園中,時間一天一天慢慢的過,拉美斯的身、心、靈就在一個十分潔淨的溫室裡慢慢復原與成長,此時的他就好像一個重生、新造的人。他所接受到的教育跟他的「前生」可說是完全不同,他從小所受教育是以功利、奮鬥為主軸,但他現在所受的教導是以公義、順服為核心;他以前的思維就是以法律為底線,以利益為最高指導原則,但他現在不這麼想了。他從小是生活在達官顯要的五顏六色圈子裡,但過去一年裡,他的腦袋就像一張白紙般被眾多大師以墨色楷體書寫滿了一部又一部黑白分明的經典。以前的他被灌輸「任何事都可以談判與交易」,現在的他則認為「有些事不容錯過,甚至比生命還重要」。以前的他,成熟的外表裡面有股年輕的悸動,現在的他,青春的外表包覆的是一顆老成的心靈。
然而在每天的日常生活中,新生的拉美斯看到部落裏的小孩們,他還是會問:「到底我幾歲?」接著轉過頭,看著霏碧問她:「為何我腦袋裡沒有幼年的記憶?」霏碧與濟世會捏造了一次星際空難事件來誆哄拉美斯,跟他說:「一年前的某一天,不遠的山區發生了一陣爆炸,現場大火連燒數日,等長老們與族人勇士趕到,滿目蒼夷,連飛行器都自爆自燃而了無痕跡,我們只在不遠處的樹梢間,發現你的座艙被彈開,艙體的保護罩已嚴重受損,你雖尚有一息的生命跡象,但腦部與軀幹還是受了重傷。」部落長老們為了圓這個謊,甚至還去山頂偽造了一個被大火燒焦的空難現場。
拉美斯第二人生的扉頁就在地球一個不知名的小山城展開了。為了做到萬全的保密,濟世會情報機構會安排他們轉換安身居所。他接著是庇護於一個山區偏遠的修道院內,濟世會偶爾會讓他們來到了鄰近山城的礦區服事,以免拉美斯無聊,也怕他太專心讀書而傻了。這個礦區是位在小島的中部,具體的講,離默思的老家部落也不遠,大約兩百公里,但中間隔著三千米以上的崇山峻嶺無數。整個小島上廣袤山區幾乎都是由濟世會及其附隨組織實質掌控,因此,透過濟世會裡綿密的情報網,特勤組仍是掌握著拉美斯的一舉一動,區域內負責的組員們雖不明瞭全盤,也不知道這位外表癡傻的年輕帥哥到底是何方神聖,但他們還是遵照上意,盡忠職守地保護著這位實質逃亡中而自己卻不知情的帝國鉅商政閥繼承人。
還好,拉美斯與莉雅兩人共同都有一個人格特質,就是凡事看得開,放得下!他們雖然都遭逢巨變,但都不鑽牛角尖。雖然如此,但現在的拉美斯就像個三歲的小孩子一樣,每天都要問幾百次「為什麼?」,霏碧也都能和顏悅色、帶點童真地回答他幾百次正確的答案。但漸漸地拉美斯的問題變少了,或者說霏碧的答題準確率也降低了,直到有一次,拉美斯專注看了好久的書,突然抬頭問道:「苦難是甚麼?」霏碧還是和顏悅色地,但她只能先反問道:「拉美斯,你在看甚麼書?為何這麼問?」
霏碧思索片刻就模仿貝爾格里歐院長的神態,老氣橫秋地轉述道:「『悲慘世界』是一本經典名著,作者以『人生多有苦難』為切入點,但書中核心其實是『奮鬥、理想、盼望與愛』等正面主題…。」拉美斯越聽越迷惘,而霏碧則拉拉雜雜地像個小學老師發現學生在看成人圖片般的苦口婆心地要保護拉美斯的心靈純白,以預防拉美斯病情復發,甚而走偏、惡化。
其實山區的無邊美景是他倆最投注心神的,拉美斯非常單純地沉醉其中,而霏碧也是非常單純地迷戀在旁。附近所有青翠的森林、潔白的雲朵、湛藍的天空、激冽的溪流、…都是他倆最常肩併著肩、駐足沉醉的。除此之外,拉美斯在修道院與礦區的日常生活很單純且固定,每周的課表與行事曆周而復始,每週五天,每天十個小時以上的學習,少有鬆懈,他像海綿般的吸收知識。每周末則是社區服務與野外體能鍛鍊,每週日則是禮拜與宗教課程,絕無例外。拉美斯的課業除了有濟世會大師們透過網絡工具的遠距親自傳授以外,霏碧更是他的護士、秘書、家教、管家、女傭…,但她忙得很愉快!可以這麼說,每天從起床後到就寢前,倆人雖然不是夫唱婦隨,但幾乎是形影不離。
雖然大腦的記憶會被毀去,但身體的記憶不會,特別是拉美斯正當年輕力壯、血氣方剛之時,他在溯溪、攀岩、…等野外活動的基本動作,在霏碧啟蒙後,很快就熟練了起來,彷彿天生一般,甚至從高處躍下的自我保護動作也都非常流暢,遠遠超過霏碧這位只經過帝都第二高校短期訓練營的書卷女。但有一項身體自然反應的本能卻讓心智還不成熟的拉美斯困惑不已,就是當他要保護霏碧從樹上躍下時,他用雙手緊緊抱住了她嬌小柔軟的身軀,但他突然覺得身體某個部位強大堅硬了起來。
規律的生活總是過得很快,歲月就這麼又過了半年,在拉美斯到達地球的的第二年起,濟世會的馬堅志牧師眼看一切風平浪靜,就讓濟世會輾轉安排拉美斯與霏碧在更靠近默思家族的鄰近社區歷練與服事了,在一切仍保密與隔離的狀態下,也還能兼顧就近照顧守護。
拉美斯的腦波還是會偶而受到干擾,症狀有時候像收音機頻道失焦時的吱喳雜訊,有時卻像五雷轟頂般的天崩巨響,前者尚可忍受,但後者來臨時,拉美斯只能瑟縮在房間角落,抱頭屈膝跪著祈禱,靜待風暴漸漸遠離。霏碧與各大師們諮詢多位名醫嚐試多種新醫技與新藥物都沒用,但是很奇妙地,拉美斯卻在信仰與冥想裡找得到寧靜與平安。漸漸地,轟頂的雷鳴變少也變小聲,但泉湧的寧靜變多也變強大。
濟世會安排的山居小屋因為座落在社區民宅之邊間,所以外觀是一樣地簡樸的,但在霏碧的美學品味與溫馨布置下,室內小小的空間還是有令人滿滿感動之處,對拉美斯這位病人特別有助益。首先,室內從起居室、餐廳、廚房、書房到兩間單人房都是溫暖的粉色系,因為戶外的空間從部落社區到崇山峻嶺,映入眼簾的滿滿都是鮮明的原色,如:湛藍的天、潔白的雲、翠綠的樹、豔麗的花、…,所以,霏碧就動用她天賦的色彩心理學,運用她的調色盤將倆人的小窩粉刷成各具特色的隔間,比如說:需要激發食慾的餐廳就用熱情的紅色系、需要敞開心胸的起居室就用淡如清晨朝陽的黃色系、需要冷靜理性的書房就用清晰思維的雨過天青藍色系、霏碧臥室用她中心的粉色玫瑰紅、拉美斯則一眼就相中他潛意識的最愛──神秘高貴的的紫羅蘭。於是穿堂或門簾、門板,霏碧都用白色系列,但一旦走進另一隔間,就會讓人有置身於繽紛色彩、異樣氛圍籠罩之感。
主要是他們雖然極需要獨處的空間,然而因為在人情味濃郁的社區裡生活,常常會有鄰居朋友突然地造訪,如果是部落的人類朋友,那自然就可以在起居室與餐廳、廚房招待即可,但如果是社區的動物朋友,那霏碧也把庭院打造得像個寵物之家一般饒有野趣,歡迎它們來暫駐,因為聽從醫生的囑咐,友善的動物有助於病情恢復。當然,偶而也有來自森林不速之客的造訪,如果沒有把霏碧嚇得半死的話,基本上拉美斯都有與生俱來的特異功能可以馴化這些誤入文明社會的野獸。
拉美斯是個有魔力的人,他不只對動物野獸有辦法,對於小朋友也有種無可名狀的吸引力,好比有一次霏碧正被部落教會的主日學學生的調皮搗蛋搞到無法繼續上課的時候,拉美斯慢條斯理、面帶微笑的走上講台,他隨手撥弄著手上自製的魔術道具,霎時課堂上無數的目光就被吸引了上來,每位小朋友都瞪大了雙眼,互相約束、不再出聲。拉美斯等眾小野獸都靜默無聲後,他隨即露了一手,從亮晶晶彩帶中,抓出一隻白鴿拋向窗外的天空。眾小朋友齊聲:「哇!」拉美斯收起彩帶,右手食指貼著雙唇向小朋友輕聲說道:「現在還是上課時間,等上完主日學後,我再請霏碧老師挑選五位小朋友,我來教他們變魔術。」說罷,他向霏碧老師鞠了一恭,退下了講台。每位小朋友隨即乖的像小兔子一樣。
拉美斯是個有天賦的人,他不只對小孩有吸引力,他對成人也有真誠的魅力,有一次在禮拜堂晚上的禱告會,突然有位性格異常又酒醉的壯漢來鬧事,他對著一位正在虔誠祈禱的中年婦女大呼大叫,眾人都甚害怕,拉美斯與霏碧原本跪在最前排,拉美斯隨即走向醉漢,並請霏碧安撫眾人。拉美斯在醉漢前方站定,伸出雙手釋出善意,嘴裡念念有詞地安撫他。說也奇怪,那醉漢好像突然驚醒般的羞愧退去。
那晚當倆人趁著夜色併行走回宿舍時,霏碧忍不住帶著崇拜的眼神仰頭看著拉美斯道:「哇,你好勇敢啊!那時好像神靈進到你身上,讓你滿有能力的壓制邪靈。」拉美斯淡定的道:「哪裡,我看來參加禱告會的都是老弱婦孺,我是唯一的男丁,我不走出來,誰出來啊?再說,妳沒注意到我站定的腳步是不丁不八防身術的標準姿勢,而我伸出的雙手,如果碰到對方攻擊,是會立刻變成擒拿手的。」霏碧不禁訝然,愣了半晌道:「你怎麼會的?」拉美斯悠然道:「我們常常在清晨沿著部落散步,村口有一個老師傅每天都在練這招啊!我看著看著,再研究研究一下就會啦。」霏碧只能看著他自信又坦承的臉,然後只能瞠目結舌的信他了。
事實上,拉美斯的這招擒拿手不是像他隨口講的那麼輕鬆,他是下過苦功的!早在他唸高中時期參加一個武術社團,那個貴族學校特地禮聘了當代太極拳大師──風清揚,而拉美斯當時對肢體、肌理甚為著迷,於是對武術就甚感興趣且極用功了,他沒日沒夜地苦練三個月,透過反覆不斷的與機器人對打、自己練吐納與拳勁,以及深思、理解、消化、重組為自己的動作,深深將招式及秘訣內化到肌肉記憶中。甚至在後續的數年期間,日常生活中,他還是無意識地會做出快速的反射動作來,所以,這潛意識般的「記憶」自然而然地「養兵千日,用在一時」,在緊急時刻他就揮灑自如了。雖然村口打拳的老師傅從頭到尾只比劃一招,但若好用的話,一招就夠了!只是,現在的拉美斯早就忘了他「前世」高中學拳的那一段苦功,還自以為是現在村口的老頭兒隨手比劃比劃,他就學起來一樣。而霏碧對武學一竅不通,自然是內行人看功夫的門道,外行人只能看熱鬧的花拳繡腿了。
拉美斯在這一兩年學會的,還不只是防身的武術,他在禮拜堂的聚會上,偶而彷彿聖靈充滿般的會講上一段講道篇,一般人即席講話通常會沒有條理,特別是五分鐘以上的篇幅,更屢屢不知所云,但拉美斯的腦袋裡裝置的新鮮的記憶體,且他平常很踏實的已將一些專題以自問自答的方式做了整理,非常有結構的用樹狀圖,可以依他的邏輯一層一層的去做索引。他不只留下了紀錄,而且他還過目不忘的記入自己嶄新的腦袋裡,他只要每個月花個把個小時,將自己的「知識百科全書」瀏覽一遍,即已完成重新記憶的作業。隨時可以跟人講上一篇好道理,且是出口成章、鞭辟入裡,令人從心底信服。
而且自從上次禱告會的「趕鬼」事件後,部落裡的壯丁看到他都異常的尊敬他,不再把他當成書呆子般的異類,常常有人走過來跟他打招呼、套交情,甚至有青少年會過來跟他比劃比劃,但不久就發現,其實拉美斯只會那一招像不像、八分樣的山寨「擒拿手」,但已無損於他是我們兄弟般的我群存在了。除了男性同胞的廣大認同以外,婦女們一向都是拉美斯的基本盤,原先十八歲以下的青少女早已對他崇拜不已,這自不待言,現在連八十歲的阿嬤也都對這個小鮮肉因著他的人氣十足而充滿疼愛。
至此,拉美斯老少咸宜,男女通殺,彷彿他已是部落裡的第三號人物,僅次於首席長老與老牧師的神聖地位。
這些日子以來,改變最大的雖是拉美斯,但事實上如果沒有一個富饒的地磐做基礎,小樹沒辦法成長參天;如果沒有一處深闊的海灣做基地,船舶也沒辦法定錨於碼頭。霏碧就是那穩固富饒的地磐,就是那深闊清朗的港灣。
所以,雖然表面上看拉美斯在部落裡的生活是輕鬆悠哉、無憂無慮,但內心裡拉美斯逐漸的感受到從上而來的使命感持續降臨中。藉此,他在每天靈修時專注地尋求上主,而雙向地他也體驗到聖靈正在呼召他:「走出去、跨出去」,且越來越清楚,越來越強烈。
霏碧清楚地發現到:拉美斯過去的那個舊我死了,曾經文明高尚的那個舊我死了,曾經是天之驕子的老我死了,曾經是循規蹈矩的老我死了,那個受害者的老俱都我死了。
霏碧在內心裏不斷地替拉美斯這樣代禱著:「我願剩下的這個『我』將以前所未有的方式重新活著、真正活著,我現在鄭重對我的神起誓:『我衷心地感謝祢留我賤命苟活於人世,而我未來的每一個思考、每一個行動都將竭盡所有的力量,為了拯救我的主、我的神,為了拼了老命搶救我的人,為了在我卑微軟弱時,以無限愛心接待我的人,我為此即使獻上我頭顱、流盡我熱血而無怨無悔。阿們』」
小倆口就這樣又渡過了一年平靜、充實的時光,直到馬堅志牧師再次親自進到療養中心與院長貝爾格里歐進行雙人密談。
倆人的下一站,即將從純樸的小山村進到紐約這個複雜的大都會,此時的大紐約早已破敗,不復五百多年前鼎盛時期在地球呼風喚雨的風光,遠距的地緣戰爭與「溫水式」的大債危機壓垮了華爾街。就像聖經《啟示錄》所講的「大巴比倫城」面臨審判,一時之間就成了荒蕪!
此時此刻的大蘋果市除了核心──紐約島堡壘仍是固若金湯的政治經濟中心以外,其周圍廣大的都會地區盡是龍蛇雜居的千萬百姓的大貧民區!在此有一間神學院數百年來仍堅守在這裏,像支小蠟燭般地發出光與熱,她看盡人世間的滄海桑田,她屹立不搖地堅守著神聖崗位。
年輕的拉美斯與霏碧來到這裏,他們的人生將面臨關鍵性的轉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