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2霏碧與拉美斯
霏碧就這樣守著他、看著他,自從拉美斯昏迷並被丟包給霏碧後,很快地他倆在偏鄉的部落當地,經由反政府的秘密團體──共和軍反偵蒐小組的援助下,被護送到濟世會轄下位於城郊貧民區的養護中心,且在一天之內迅速進行丸山修寬博士所謂的「身心靈全方位凍結延緩復甦療法」(俗稱「龜息療法」)後,就立即被裝進密閉水晶箱內,隨著濟世會的一大批當月例行補給的醫療物資裝進了冷凍貨艙,當天就跟著太空運輸艦隊一起被運往地球。
而霏碧則藉由修道院與濟世會特殊管道,憑藉其醫護資歷被專案小組申請緊急登錄為隨艦護理人員而進到太空船內。她每天的工作非常例行化,就是填寫整艘太空船二十位船員的每天健康檢查日誌,並即時匯報給帝國星際運輸部的衛保單位,而這只要花她不到一小時即可完成,但是照顧第二十一位不速之客卻是花了她每天不眠不休的其他二十三小時,事實上不只她在船艙密室的病床旁隨時關注拉美斯,遠在一億公里遠的地球濟世會之醫療總部也有一組醫療團隊正在密切監控拉美斯的所有腦波指標,並且透過加密通訊連線與霏碧保持即時聯絡。
最主要是因為拉美斯被「請」進帝都衛戍指揮部的「終極訊問室」後,就開始連續二十四小時的動用各種工具與手段的挖掘逼供,由於現代腦神經外科與內科的醫技發達,因此拷問官是極有效率的。表面上他的身體各器官功能都完好無損,但實際上他的大腦已被徹底翻攪過了,就像一間精美的瓷器店被一群瘋狗闖入一般慘。因為帝國首都衛戍部隊惡名昭彰的手法過去百年來已造成眾多癡呆的良心政治犯,於是濟世會秘密發展相對應的腦部修復療法,但歷經三十年的研究總算已近大成,療效從剛開始的恢復百分之十,到目前約可恢復百分之八十,而拉美斯將採用的是最新一代的療法,據丸山修寬博士團隊宣稱,可恢復百分之九十,且因為腦細胞被打亂再重組,因此不排除有更突破地開發出病人原來所未知的腦區與專長的可能,甚至於「重生」後更進化了──成為一位新造的人。
消瘦憔悴的霏碧隔著厚厚的水晶,手摸著冰冷的透明密封艙體,眼神愛憐地看著拉美斯俊美斯文的臉龐,不禁輕聲嘆道:「唉,那幫壞蛋只花了一天大搞破壞,而我們細心重建卻不曉得要花多少個一個月!幸好現在已過了最艱辛、最危險的第一個月。」霏碧看著儀器顯示的初步成果略感欣慰,但接著她又自言自語道:「唉,他如果醒來,不曉得還記得我嗎?」真是少女心思總是有數不盡的煩惱,才剛剛為了拉美斯脫離險境感到欣慰,立馬卻在心裡又悄悄泛起一絲杞人憂天的擔心。
霏碧甩甩頭,微笑道:「不管怎麼樣,歷經千辛萬苦,總算脫離了帝都魔掌與腦區紊亂的雙重險境,未來的復健一定會越走越順,越進步越快速,所以,不管他怎麼改變,我應該還是要為他的重生而高興才對。」善良的霏碧總是這樣安慰自己,將她在醫護學院讀到的眾多腦部重建患者所衍生的人倫悲劇案例拋在腦後。
漸漸地,霏碧恢復了她早年在修道院時規律的生活作息,有紀律的照護儀式感讓她可以撐過太空船內不知日夜的漫漫歲月。
霏碧仍舊持續不斷地替拉美斯代禱,她每天都會專心的禱告。拉美斯一如既往、一動不動地在箱內,安靜地躺在柔軟波動的水床上,而霏碧雙手合掌,上頂著額頭,下貼著冰冷的箱體,倆人隔著透明澄澈的水晶,相距不到一尺。這種近距離讓霏碧有種錯覺,彷彿是虔誠的她面對拉美斯,正向不遠的上主輕聲細語的祈求著,然而中間隔著堅固強化的水晶,這又帶給羞怯的她無比的勇氣與安全感。就算是今天已經是第82天了,霏碧也還是一樣的虔誠。
當晚,虔誠但有些不耐的霏碧,跪在小墊子上,禱詞直接了當:「上帝啊,請你讓拉美斯快快甦醒,要是他醒了,我此生對祢再無所求。」
拉美斯最早恢復的外部知覺是聽覺。就約略在三天前,他就開始聽到他頭部的正上方傳來一陣一陣細微、重複又持久的聲音,好像催眠曲般的柔和、穩定,這讓他恍惚想起小時候,他母親總在入睡前為他輕聲唱起美聲的童謠。他頓時又感覺到安心與舒服地重返夢鄉。
接著在這三天中,他又陸陸續續聽到很多次這美如天籟的神聖綸音,而剛剛他突然感覺到他可以微微地撐開沉重的眼皮,透過那一條細縫,他可看到一個模糊且重疊的影像就在他上方晃來晃去,然後他又聽到那柔和美聲,他又再次睡著了。
但又過了幾天的睡睡醒醒,有一天他又醒了,現在他感覺到腦部思考功能漸漸可以運轉了,隨著他眼皮越撐越開,瞳孔微可聚焦,他心想:「這個人是誰?為什麼在我頭上一直自言自語?」慢慢地拉美斯的眼睛越來越有神,他可以看到一個清秀女生的模樣,他心想:「我怎麼住到醫院來了?」他彷彿即可將塵封已久的記憶再次喚醒,但他迅即感覺到一陣痛擊撲向腦的根部,他又昏睡過去了。
不曉得過了多久,拉美斯又被那安詳、虔誠的聲音給喚醒。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就像他小時候每逢寒暑假在農莊的午後,聽外婆朗誦詩作的氛圍一樣,讓周遭環境洋溢著幸福感。但每次的回憶都是一種感覺而已,因為他根本對夢中具體的人事物沒有概念!
他漸漸地又可以睜開眼睛了,他總算看清楚那位女生的模樣了。
霏碧在做完今天例行的半小時晨禱以後,素顏的臉上仍然爬滿著瞌睡蟲,當她準備從跪姿慢慢站起來時,就像過去88天一樣,她按摩雙腿、伸展雙手、打個哈欠、睜開朦朧的雙眼,霎時間,她看到了她魂縈夢牽的一幅畫面──拉美斯一張純淨潔白的臉龐──正瞪大澄澈無邪的眼睛看著她。霏碧羞的滿臉通紅,驚叫道:「唉喲,怎麼突然就醒了呢,害人家的糗態都被你看的光光。」但轉念一想,她得要趕緊跟地球上的濟世會醫療團隊取得聯繫,幸好現在太空船正在從火星飛往地球的航道上,所以,應該不久以後就可以讓拉美斯得到正常的醫療了,而她這位小護士最近三個月的緊急任務也當可以功德圓滿了。霏碧心花怒放的看了拉美斯一眼後,就依依不捨的轉過身去忙著透過傳訊設備跟濟世會史懷哲醫生匯報了。
當拉美斯的視覺能力漸漸恢復到清晰時,他一臉茫然地看著這滿臉欣喜的小護士,然而現在卻換成他的記憶模糊了,他腦海裡的印象就像視頻螢幕的信號被干擾一樣地不規則扭動著,他努力地想:「我到底在哪裡見過她?」腦袋裡的生物電流連結卻時斷時續地讓他發脹,畢竟海馬體失去功能了快三個月,天文數字般的各種突觸要重新連線也著實需要花上一陣功夫。
但霏碧可不管拉美斯是否記得起她,也顧不上拉美斯未來還要歷經一段辛苦的復健,她只知道自己欣喜若狂,高興到心臟快炸開了,她滿心地感謝上主,她認定是神蹟臨到!她一邊因太過興奮而語無倫次口吃般地向史懷哲醫生以語音留言匯報,一邊還時不時地回過頭來注視著拉美斯,深怕他又閉上雙眼沉沉睡去。
拉美斯還真的又昏睡去了,因為腦袋正在進行自我修復作業,導致他的雙眼雖然緊閉,但霏碧看得出來眼球不停的運動著,好像夢境流轉一樣,史懷哲醫生安慰焦急的霏碧說:「這得花了病人比較久的時間。」霏碧只好看著拉美斯,自言自語道:「是啊,三個月都熬過來了,最後這個療程必須要靠你自己了。」
事實上,據拉美斯日後的回憶說道:「他真正的甦醒是在一個傍著清澈溪流的山谷農村中。而那天是一個陽光燦爛的初秋午後,他躺在床上,已經休眠了三個月的身體先是感覺到如同充飽了電源般的有勁兒,然後雙眼宛如被打開般地射出光芒,整個身心靈彷彿煥然一新。
他坐起身來,先看了一下房間內部的陳設,映入眼簾的是好像學生宿舍般儉樸的單人房,接著他掏了掏雙耳,原來是外面的蟬鳴之大聲,震動到他的耳膜一時無法忍受,但他還是坐在床上看向窗外,映入眼簾的景象是一派世外桃源的模樣。
沒多久,拉美斯瞪大著一雙清澈無邪的藍眼看著霏碧走了進來,但肚子卻開始因正常蠕動而發出陣陣低鳴。霏碧拍著自己額頭後,輕點著拉美斯翹起的鼻尖,自我解嘲道:「瞧我都忘了營養師的提醒,我們拉美斯帥哥哥肚子餓囉。」也不管拉美斯茫然的反應,逕自輕快地跑去廚房張羅美味飄香的流質食物起來。
很快地,霏碧端了一大碗香噴噴的紫菜海鮮粥進來。碗裡裝的滿滿的各式細緻料理過的海鮮,有鱸魚、干貝、鮑魚、鮮蝦、…等,點綴著片片的紫菜,看起來就讓人食指大動。當然看不到的,還有霏碧滿滿的愛心~
拉美斯此時的內心充滿著迷惑,此時已退化成嬰兒期的小小心靈實在無法解讀成人世界的行為與心思。這時候史懷哲醫生以小跑步的速度衝了進來,顯然他是從一個重要的手術實驗中,因聽到霏碧的留言而中斷它,趕了過來。他一邊跑一邊喃喃自語道:「難道是奇蹟嗎?真的是奇蹟嗎?」門口值班的護理師示意他放慢腳步並輕聲細語,順手幫他推開了門,就見到此時充滿母愛光輝的霏碧正在以湯匙一口一口的餵食拉美斯。
史懷哲醫生在旁邊靜靜地觀察了拉美斯,等霏碧餵食完畢,他才進前靠到床前俯身細看了拉美斯的瞳孔,好一會兒他轉過身來平靜地對霏碧說道:「接下來的漫長時間,我們必須要進行一套完整的腦部功能復健療程,時間有多長?我沒有把握。復健的程度有多少?我也沒有把握。」史懷哲醫生轉回去看著拉美斯,自言自語地好像向霏碧叮囑著,說道:「幸好妳以前有受過完整的照護訓練與實務經驗,這會成為我們的好幫手。未來的一切就看他的造化、妳的耐性以及我們的努力而定了。」隨即轉身快步走出房間,邊走邊道:「我去準備檢驗儀器,我們半個小時後做全套身心檢查。由於他已甦醒,但心智還像個嬰孩;所以,檢查過程可能會挺麻煩的,你就當個褓姆在旁邊幫忙安撫他,我們邊檢查邊看著辦吧。」
房間內留下一臉平靜的霏碧溫柔地凝視拉美斯,她伸手撫摸一臉烙腮虯髯但卻眼神幼稚無邪的他,憐愛地呢喃:「就讓霏碧媽媽來撫養小小拉美斯長大吧。」她說完,抬頭,閉眼,開口禱告道:「親愛的天父上主,我衷心感謝祢。…」
霏碧媽媽禱告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拉美斯過去三個月她沒心思去整理的儀容徹底改造一番,霏碧一邊哼著歌,一邊動手的清理拉美斯的大頭,慢慢地她看到一張俊俏白淨的臉龐從一堆雜毛亂髮中解放出來,霎那間霏碧想起在修道院曾經看到的一幅經典名畫,她宛如那位滿心愉悅的聖母看著聖潔光輝的聖嬰一般。
時間仍然照常的過,然而「嬰孩」拉美斯的成長速度可謂「超級神童」,依照史懷哲醫生的專業評論:拉美斯腦神經的成長速度是一般人的十二倍快。因為自從拉美斯甦醒至今僅有六個月的時間,但經實際測驗他已從零歲的智商快速發育成六歲,而且有越來越加速的傾向,這開始的頭半年是腦部發育的關鍵時期,而之所以能有這麼優秀的成果,絕對要歸功於霏碧媽媽的功勞,她幾乎是全心全力、不眠不休的照顧拉美斯,特別是拉美斯的肌肉經過了將近三個月的失能,剛開始做復健時,雖然有看護機器人的協助,但拉美斯龐大的身軀還真是讓霏碧備嘗艱辛。其實,最讓霏碧困窘的是:拉美斯身體功能的復健進度已接近成人,但智力復原進度卻還只成長到幼兒園大班,於是最近這個月當拉美斯還是吵著要媽媽幫他洗澡時,就讓心靈純淨的霏碧常常陷入肉慾犯罪的遐想,因為以前被她照顧病患的軀體若不是垂垂老矣,要不就是癱軟在床。由於信仰與天性的關係,她並不嫌惡骯髒與惡臭,但面對年輕男子日漸恢復活力與彈性的青春胴體,特別是要幫拉美斯清潔與擦拭特別部位時,若是正逢他有正常的生理反應時,這通常會臊得她滿臉通紅與雙腿無力。今天霏碧就想:「不行,明天一定要讓機器人阿姨訓練拉美斯自己洗澡才行!」
其實,除了上述尷尬之外,「幼兒」拉美斯的一切都值得讓霏碧媽媽欣慰與驕傲。甚至史懷哲醫生都樂觀預測再過三個月,拉美斯就可進入青春期了,屆時腦部功能就已接近成年人了,而二十三歲霏碧媽媽的養育任務就可功德圓滿了。
還有最該感謝的應該是經由濟世會精心的安排,讓他們可以避居在這一片山明水秀、充滿靈氣的世外桃源!時值盛夏,霏碧幾乎都會在每天午休過後,帶著拉美斯敞徉在溪澗山林間,懵懂的拉美斯是可以藉著爬上爬下、東奔西跑來消耗掉過多的精力,而霏碧則可以帶著聖經與電子書在樹蔭下閱讀,心靈飽足了,腦袋讀累了,就在野餐墊上假寐休憩,感受如風似氣般的聖靈流動在腦海裡、樹林間。有一天當霏碧在大自然裡感受到造物主的奇妙作為時,她突然想到這次拉美斯所遭遇的慘狀,會不會是上主藉著惡人的手將徹底改造拉美斯?並將重用他,大大賜福給他?而且這個念頭持續透過種種異象臨到腦海,一再地衝擊她平靜的心湖。於是霏碧看著拉美斯的神情不禁肅然起來,不管他那時還一派天真地在溪邊、在樹上或在草坪無憂無慮地玩耍,霏碧年輕火熱的心志越來越堅定了。
她與拉美斯活動的場所,越來越偏向教室內的啟蒙課程,雖然,調皮好動的拉美斯仍然心有旁騖、無法專心,但霏碧自從改變心志後,她自我要求自己的角色就從慈母慢慢調整成嚴師,隨著拉美斯心智年齡快速的增長,霏碧的角色又從嚴師變成良師益友了。
青少年拉美斯也就在濟世會各大師的教導下迅速又海量的汲取各方面的知識。雖然,這一群久居象牙塔的年高德劭醫生們顯然忘了每人都有叛逆青春期的存在,特別是對一位身心發育優異的年輕小伙子而言,更是如此!不過,幸好霏碧與濟世會的同工們用無比的耐心來化解拉美斯身心的失衡困擾與釋放他在一個陌生環境的莫名壓力。
很快地,山區的寒冬過盡,拉美斯在心智年齡上也已蛻變成一位成熟穩重的大學生了,根據史懷哲醫生團的評估,拉美斯已在身體機制與心智思維都已恢復同年齡的水準,只是從前的拉美斯之種種已不復存在,現在活著的是一個新造的拉美斯。
事實上就在一個月前的火星帝國首都,金正毅召集的一次年底檢討會議上,曾經針對要不要保留舊有拉美斯腦部的一切記憶做個輕描淡寫的專案討論。主席金正毅裁示道:「由於本案已經結案了,拉美斯當時也被我們搞成一具行屍走肉,軀體應該早被特工小組處理掉了吧。留下這些資料也沒啥屁用,就把它銷毀啦。」於是會議記錄就在「案由:奶昔金童的回憶錄」檔案中的主席裁示欄位寫下:「銷毀」兩個字。從此在帝國極機密的官方檔案中,算是徹底沒了拉美斯這個人了。
此時又發生了一個出人意料的小插曲!
小丁是個檔案管理部門的工讀生,他老爸是金正毅的一房遠親,小丁由於大四課業較為輕鬆,於是他老爸就透過關係幫他找了這麼一個跟他學習本科相關的工讀機會,雖然他平常也沒甚麼機會接觸機密文件的處理,但因為他算是金正毅的「自己人」,所以,他也就在這各位高權重責任輕的單位擁有極高的資訊存取權限,但做些有一搭沒一搭的打雜事務以打發課餘時間。突然他在今天下班前半個小時接到這麼一個工作指示,他腦袋裡已完全想著今晚與艾美的約會,自言自語道:「反正還有空閒,就來處理吧。」他隨手就用密碼登錄進了組織機密資料庫,找到了這個檔案資料夾,然而這個名稱引起了他這個年輕少男的好奇,但他沒有時間打開檔案來瀏覽,於是他先存到他個人隨身的記憶器,然後就依照組織規範程序將資料庫的檔案銷毀,並回報上級單位:「本案遵照指示處理完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