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是某一年《波隆那插畫年鑑》裡的一幅得獎作品 (Iskender Gider《The Big Song Book》)。民國 90 年,我剛從三峽國小調到文山國小時,校長希望讓新建的「風雨操場」舞台多點繽紛色彩,於是我們選了它,將原畫彩繪到舞台上,它就這樣閃亮亮地好幾年。
當時擔任教學組長,推動「每週一成語」的演戲活動:每個班級依據我學期初規劃的成語,每週一個班級,隔幾週便要上台演一齣短劇,將成語介紹給大家。這個教學活動持續了好些年,可能給某些導師們帶來了一些壓力,也不知道孩子們是不是真的因此認識了那些常用成語,但孩子們在舞台上演戲、歌唱、吹笛子,這舞台,也就真的這樣閃亮亮地好幾年。
直到學校改建,它隨著瓦礫堆悄悄走入了歷史。也從這個時候起,我開始知道「壁畫」創作為何物,開啟了曉佑與我在文山的壁畫軌跡。

舊校舍拆除前,學校先在籃球場旁,新建了禮堂。我們有了「風雨操場」的壁畫初經驗,這回把繪本《我愛小不點》(格林文化出版,1999年) 搬上了牆面。年代久遠,繪本情節不復記憶,主角可能叫做「小不點」,她騎在一隻巨大的虎斑貓上,越過原野,追逐夢想。當時會選擇它,應該是一種對自己教育生涯的企盼,希望呈現在眼前的教育遠景是孩子們都能無畏艱難、勇敢追夢。

禮堂講台是個陽光不易直射的地方,二十多年過去了,壁畫色澤保持得還很不錯。當時我們請曉佑高中同學紓卉留學美國的姐姐沛晴來幫忙,記得是個春節期間,三個人就這樣從早到晚,持續地打格子、構圖,不停地調漆、來回修補;難得幾天年假,沛晴就這樣陪我們渡過。可能也就從這幅壁畫開始,曉佑知道如何用漆來堆疊樹林與草原這種相近色澤的層次,讓壁畫看來更有質感。
舊校舍拆除後,換上了一棟頗具古風的紅磚建築。算算時間,應該來到了民國98、99年間。當時主建築側面遠看空了些,校長希望能有一幅馬賽克作品上磚牆,於是曉佑用水彩,畫了一幅從高速公路開車時遠眺八卦山脈景象的渲染畫──他覺得既然學校位於八卦山脈上,迎著日出的山景,當能象徵學校源源不絕的朝氣與活力。真不知當時他哪來的靈感,這樣的想法在多年後想來,仍讓人覺得別出心裁。

但畢竟馬賽克在戶外,不到二十年的光景,已有磁磚零星掉落;而前幾年為了「班班有冷氣」的政策,在右邊牆面加裝了電線、電箱,讓原本只有藝術品的乾淨牆面,硬生生地被醜陋的電器怪物無情破壞了。曉佑常說,沒有美感的人很可憐,乍聽之下會以為是這位美感大師的恃才狂妄之詞,但當沒有美感的人掌握決策權,災難成了定局,藝術家的狂妄之詞,卻往往成了鏗鏘的諍言。
民國 104 年9月,我終於爭取到夢寐以求的低年級。當時只是單純的想著:低年級的教室,應該要跟幼兒園比較像才對吧?原本教室的綠、白相間,對孩子來說實在太單調無趣了!於是我們沿用了「繪本躍上牆面」的老辦法,找了熱鬧的《河馬啵啵的果汁派對》來畫。
這時,我的家長——知名的繪本作家施宜新老師跨刀助陣(她也曾是「波隆那插畫」的得獎畫家),添加了不少可愛的插圖,好幾位家長與同事也來幫忙,我這個「低年級教學大業」便由此展開。當時,不只覺得美感對低年級重要,也覺得音樂必須融入教學裡;因此,我買了一架鋼琴,放在教室裡,閒時便與孩子們歡唱遊戲。

過往的教書生涯,我總在中、高年級打轉,尤其有13年的資深中年級導師經驗,我想,與其老抱怨低年級老師哪裡教不好,以至於讓我這個中年級老師如此難以施展,不如自己來教教看!
果然,長年浸淫中、高年級的老師一接手,馬上顯得眼高手低、捉襟見肘,低年級的天使(天兵?),完全不是想像中那回事啊!我清楚看到了一個低年級老師應該要有的能耐,也深深體會一位低年級老師會經歷的種種難處。也因此,琢磨了許多從前不曾體驗的師生互動,發現自己原來也有當褓姆的潛質;而我預設帶了低年級之後,教學生涯才能更圓滿的目標,此刻正一步步實踐。

第二年,我們乘勝追擊,把幾米幾張有名的畫作搬上二年級教室的牆面。在木地板書櫃的牆面上,小人頭探出臉來,聞嗅書本的芬芳;黑板下的隱形兔,是堆疊在既有色彩上的線條想像;其餘小圖,我們賦予了讓低年級孩子「探索世界」的概念:他們紛紛伸出手、張開眼,注視著有趣的四週,彷彿天地之大正等待他們遨遊,把幾米的原作加上一層貼近教育的意義。
不過,這兩年低年級的體驗過程,碰巧交雜了我渡過自己生命低谷的時光——因為工作壓力,我吃了幾年精神科的藥,做了幾年的心理諮商。這個「低年級教學大業」充滿期待的到來,卻飽含傷感的結束;我把鋼琴運回家,結束了低年級的初體驗。或許,上天要給人的體驗,遠遠不是自己能預設與期待的吧!
這期間,我卸下了多年教學組長的工作,開始擔任閱讀推廣與管理圖書館的工作。管理圖書是迷人的,但推動閱讀卻異常累人。我想,第一步,我得讓大家願意來圖書館,因此,先把這地方變得多彩活潑,是首要之務。曉佑覺得圖書館群書匯集,各色書脊的色彩已夠多,不如逆向思考,來個單純色塊,讓這裡溫暖而舒適。剛好這個時間點,總務廖主任購置了一批新的桌椅,所以整個圖書館的改造,就這樣開始。

幾年下來,這地方確實因為明亮、舒適,而成為學校利用率頗高的室內空間;而在我手中,近十年也爭取了超過70萬元的圖書更新。我常想,購置一批批好書,或許是我能留給這個學校最好的禮物了;「閱讀救自己」——我總是這樣想著,如果孩子們都能因此手不釋卷,才真是他們人生之路最大的福氣。
告別低年級,接手久違的高年級;我想,高年級孩子得沉穩些,彩繪教室,留下一些空間讓孩子們參與吧!但曉佑評估孩子們無法勝任直接刷漆的工作,於是利用裝潢天花板用的木條,作出畫框,讓孩子以水彩填上想畫的圖畫,再加上一層亮光漆保護層;於是,簡單的牆面大色塊,加上孩子的一幅幅創作,便成了我與孩子們共處兩年之前最佳的熱身活動。

這個高年級班學業成績不佳,但心性單純,愛玩、愛吃,是個長不大的中年級班。我的教學性格過度急切、俐落且精細,兩相磨合,確實如一顆珍珠的產出,師生同感痛苦異常。由於學業成就低、家庭督促功能弱,每天放學後,我總陪孩子們做完功課再回家,當時序進入隆冬,傍晚五點半、六點,黑暗迅速籠罩校園,偶爾寒風刺骨,讓我常覺得不管是班級或是我自己,真是前途茫茫。
大概也在這時,我慢慢了解,這時代的孩子,跟我二十年前來到這裡時遇到的孩子,不管在學習、心性、文化刺激與環境的差異上,都已大相逕庭。
師生間累積的摩擦,到他們升六年級換教室時,除了把牆面刷白,我沒敢再要求他們多做些什麼;彩繪的部分,只剩下希望教室煥然一新的渴望:於是曉佑重複了幾米的畫作,但改造成更沉穩的風格。經過一年磨合,我清楚知道自己該調整的部分,但求好心切、時間有限,帶孩子的同時,可能讓他們覺得老師總是少了一份溫暖。

下學期,總務廖主任退休,在不得已的情況下由我代理總務主任,身兼畢業班導師。只記得最後忙得分身乏術之時,我告訴自己:往後,千萬、千萬別再覺得,只有自己能拯救這個世界,千萬別再把別人不要的,避之唯恐不及的責任攬在身上。每個班都有自己與眾不同之處,我帶,會有一個樣子,別人帶,自然也能開創一番局面。
這大概是我最用力、最用感情、最花心思的一個班,結果卻是一個跟我最疏離、最無法受教的一個班。不過這或許就是緣份,也是生命過程必有的限制;但願在某個不同的時空,我們能再以不同的面貌,和平相處。
最近一次再度披掛上陣,就是停車場舊牆的「美感角落」的牆面彩繪工程了。曉佑利用對師生兩次的色塊畫教學,指導老師與孩子們如何以簡單色塊,來構成一幅抽象畫,接著再把它照章打格子上牆,調漆畫成彩繪作品。到這時,我們完整認識了各種不同的漆料,原來戶外的漆,叫做「壓克力樹脂」,遠不同於室內加色漿調成的水泥漆。


這兩面矮牆已老舊不堪,處處呈現粉質風化的現象,油彩其實不知道能撐多久,但一次美感經驗的獲得,對孩子應該是影響深遠的。曉佑總覺得小學的美術教育有些問題,但凡能讓孩子獲得美感經驗的方法,他都覺得值得一試。這個教育局外人的看法,許多時候往往比我們這些教育老鳥精準許多。
彩繪完老舊圍牆,另一個美感角落的彩繪地點,則是在主建築的南、北兩側樓機間,曉佑找來不錯的現代裝潢樣本配色,用兩組明暗不同的色彩,讓樓梯空間更活潑。

南、北側兩座樓梯的彩繪,依然用上了年假時間,曉佑與我的爸媽常有相同質疑:你們學校裡的每個老師,都要當得這麼累,連過年都不能休息嗎?還是,只有你們這樣?......無法回應長輩的問題——在某些時刻,我們不是老師,也不是麵包師,更像是沒沒無聞的畫工,用熱情彩繪了這個質樸的校園。
色彩與光線乘載著人的感情,背後則是我們逝去的青春。這是我在文山工作,微小卻燦爛的一環。彩繪文山二十五年,畫筆拿在手上,故事還在持續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