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傅!」櫻踩著急促的步伐,用力拉開火缽的房門。
但回應她的並不是如往常一般,毫不客氣卻又隱約帶著無奈寵溺的”幹嘛?“,而是房間內其他人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她呼喚的那個人,此刻正躺在房間中間,臉上蓋著一條白手帕。
人總有一死,這件事他們都再清楚不過,但他們都想不到火缽會是用這種方式離開。
不是疾病、不是意外,也不是在打火的工作途中,而是在某個普通的午後,被一個少年拿刀從身後刺向要害而死。
「⋯⋯是節子的兒子。」紺爐用濃重的鼻音說道,「因為節子前幾天被鎮魂了。」
「節子阿姨⋯⋯」櫻還記得,753節的時候節子為她悉心打扮的樣子。
她並不是不能理解對方失去親人的痛苦,可是,她失去親人的痛苦,又該找誰發洩呢⋯⋯?
她艱難地走向火缽,輕輕掀開他臉上的手帕。
看到火缽毫無生氣的臉龐,櫻的眼框瞬間泛紅,但她仍然硬撐著不讓眼淚掉下。
接下來要處理的事情還有很多,葬禮的儀式,打火隊的安排,她沒有空可以哭哭啼啼的。
「我⋯⋯」察覺到自己的聲音有點顫抖,櫻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後才又再次開口,「師父的葬禮,就交給我來處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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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櫻真是幫了大忙了。」一早就結束了一場鎮魂,回去詰所的路上,紺爐對紅丸這麼說道。
焰人可不管別人家裡是不是在辦喪禮,會出現的時候就是會出現,若是沒有櫻自告奮勇擔任喪主主持一切,現在淺草打火隊應該會亂成一團吧。
紅丸沒有答話,櫻自從昨天傍晚回到家後,他們兩個都還沒有說上一句話。
他只有遠遠的看到兩年多沒見的櫻,像個小大人一樣忙得團團轉,一下訂好靈堂裡要擺的花朵,一下把送來的棺材就定位,一下請人把火缽過世的消息登上報紙。
當他們回到詰所時,門口滿是絡繹不絕的淺草居民,大家都來對火缽做最後的致意。
櫻穿著玄黑色的和服站在火缽的棺材旁邊跟每個人打招呼,看到紺爐他們回來之後向他們招了招手示意他們過來。
「這邊先交給你們哦,我去廚房再多準備一些點心!」
按照習俗,喪家家屬的女性會準備餐點給來送最後一程的親友享用,整個淺草打火隊裡的女性除了櫻以外,就是才剛滿兩歲的日向、日影。
因此這個工作理所當然的落在櫻的頭上,在考量自身可以負荷的程度之後,她選擇煮了紅豆湯圓。
紅豆跟糯米的組合,跟火缽生前喜歡吃的紅豆大福一樣。
「嗯,交給我們吧。」紺爐拍了拍櫻的頭。
紅丸看著櫻離去的背影,後者搖搖欲墜的髮髻讓他莫名在意。
「⋯⋯我過去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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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丸走到廚房,正好目睹櫻在跟自己的頭髮努力奮鬥的畫面。
她原本的髮髻是一丁目賣糰子的幸子來的時候幫櫻盤好的,可能是一直在忙進忙出的關係,所以才半天就鬆掉了。
但是櫻就連普通的馬尾都綁不好了,更不用說難度更高的髮髻,嘗試了幾次之後,櫻頹然把梳子放到桌上,低垂下頭。
紅丸輕手輕腳地走到她身後,拍了拍她的肩膀。
「頭抬起來吧,我幫妳弄。」
「⋯⋯嗯。」櫻沒有多說話,只是帶著鼻音應了一聲。
紅丸拿起桌上的梳子,不到五分鐘就動作熟稔的幫櫻梳好了一個低髮髻。
「好了。」
「謝謝,紺爐哥⋯⋯」櫻回頭之後愣了一下,「哎、紅!?咦,可是,你的聲音⋯⋯?」
「⋯⋯我在變聲啦。」紅丸無奈的說,「這樣的聲音跟紺爐哪裡像了?」
「因為我沒想到幫我綁頭髮的會是你⋯⋯」櫻頓了頓,「我的意思是,你怎麼會啊⋯⋯?」
「臭老頭要我每天都幫日向、日影弄頭髮。」
「哈哈哈,明明師父自己都學不會⋯⋯」櫻的表情亮了一下,但很快地就又消沉下去。
她想起,她還小的時候,火缽也曾試過要幫她綁頭髮,不過成果都很慘烈,也因此小時候她總是剪成像男孩子似的短髮。
紅丸抽起桌上最後一張面紙,蹲在櫻身前,幫她擦掉溢出眼框的淚水。
「吶、紅⋯⋯為什麼呢?為什麼師父會這樣死掉呢⋯⋯?」櫻就像是關不掉的水龍頭一般,昨天硬吞下的所有眼淚終究是無法在紅丸面前繼續隱藏下去。
「⋯⋯他說過,殺人的同時也要有被殺的覺悟。」
雖然那是焰人,雖然將焰人鎮魂是為了讓他不再繼續痛苦,但是他們原本也是某人的至親好友。
有人懷抱感謝,當然也會有人心生怨恨,無論是何種情感,都得由淺草打火隊的老大一肩扛起。
「我也,才剛下定決心而已⋯⋯」紅丸喃喃說著。
兩人的距離很近,所以櫻一字不漏地聽到了,才剛有停止跡象的淚水又開始不受控制地湧出。
因為她知道,接下來這個重擔就要落在紅丸身上了,而這是她一直以來都想努力避免的。
「好了啦。」面紙已經濕透,紅丸只好用手指抹掉櫻的淚水,「妳原本有這麼愛哭嗎?日向、日影都沒妳這麼會哭。」
「怎、怎麼會拿我跟三歲小孩比嘛⋯⋯」櫻仍然抽抽搭搭的,不過總算是稍微露出了一點笑容,「而且我還比輸。」
「知道的話就不要再哭了。」紅丸知道櫻有多麽不服輸,所以才故意這樣激她。
「⋯⋯嗯,謝謝你,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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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的,就到了晚上,今天幾乎整個淺草的居民都來過一輪了,足見火缽在淺草的聲望有多高。
今晚是小守夜,淺草打火隊的每個人都各帶著一條棉被,集合至火缽棺材所在的榻榻米通鋪。
「姊姊姊姊——」
「要跟姊姊一起——」
明明櫻在日向日影來到打火隊之後也回來沒幾次,但也不曉得為什麼,兩個孩子都非常親近她。
「嗯,一起睡吧!」櫻緊緊攬住她們兩個。
忙了一整天,大家都精疲力盡,但是鋪好被子之後,大家還是忍不住聊起跟火缽有關的回憶。
有些是櫻被撿回來之前的事情,有些是櫻小時候還記不太清楚的事,也有櫻不在的這幾年發生的事。
而在櫻的記憶當中,火缽雖然看起來很嚴厲,實際上卻一直都對撿回來的她和紅丸視如己出。
「姊姊姊姊——」
「怎麼了,日向?」
「爺爺不能把我們舉高高了嗎?」聽到大家不避諱地討論,日向他們再小也察覺到了。
「⋯⋯嗯,對呀。」
「因為他死掉了嗎?」日影記得新平太有跟她們兩個解釋,但她們聽得似懂非懂,「死掉是什麼?」
「死掉就是⋯⋯之後再也聽不到爺爺說話、碰不到爺爺了。」櫻直視著她們兩個,認真的解釋,絲毫沒有因為她們還小而試圖矇混過去,「可是,只要我們還記得爺爺,那爺爺就會繼續活在這裡。」
「這裡?」日向日影歪頭看著櫻指向自己的心臟。
「嗯!」櫻笑了笑,「可能會有點寂寞,如果妳們之後想要舉高高的話,就去找紅吧?」
「可是少主很矮!」
「很矮——」
「那就算了。」一直在旁邊的紅丸只淡淡的說了這麼一句。
櫻有點意外的眨了眨眼,看來她不在淺草的這三年,紅丸的確長大成熟了許多。
如果是以前的他,不痛罵幾句臭小鬼之類的,大約是消不了氣。
「好了,趕快睡覺,臭小鬼!」
「結果還是說了嘛。」櫻忍笑著拍了拍兩側的被舖。
日向日影乖巧的在櫻的左右兩邊躺下,而紅丸則睡在日影的右邊。
雙胞胎閉上眼睛之後很快就睡著了,反倒是櫻莫名的清醒,有時看看她們兩個,有時看看同在一室的其他人,但更多的時候是盯著棺材看。
「睡不著嗎?」
「有一點。」櫻側身面對聲音的方向,「你也是嗎,紅?」
紅丸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日影的整條腿都壓在上面。
「啊哈哈哈。」櫻掩著嘴壓低了笑聲。
「少在那邊幸災樂禍了。」紅丸沒好氣地瞥了櫻一眼。
「有什麼關係,很可愛呀。」櫻順手幫日影把被子拉好,「話說我們很久沒有像這樣聊天了呢,紅。」
雖然她沒有刻意避開紅丸,但除了前年回來那次,後續幾次回淺草都剛好沒有遇到他。
但即使過了這麼久,兩個人之間也沒有任何一點生疏的感覺。
「⋯⋯之前是我不好。」
「哎?」櫻一時之間不曉得紅丸是在指什麼。
「我沒有因為妳是女生而看不起妳。」紅丸繼續解釋,「⋯⋯我是怕我又會害妳受傷。」
「又會害我受傷?」雖然早就猜到大概的原因,但櫻卻不曉得那個"又"字的根據是從何而來。
「妳果然不知道啊。」
看到櫻一臉困惑的樣子,紅丸嘆了一口氣,開始跟她說明原委。
「所以⋯⋯是你在練習仄日的時候,一時沒控制好,劈倒了一棵樹⋯⋯」
「對,妳從上面摔下來,昏迷了兩天。」
「原來如此。」櫻只記得自己好像睡了很長一覺,醒來的時候紺爐黑著一張臉,「難怪紺爐哥之後就禁止我在樹上睡午覺了。」
「這不是重點吧⋯⋯」看到櫻惋惜的表情,紅丸不禁覺得無語。
「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從樹上摔下來啦。」
小時候的櫻比現在還要活潑好動,天冷時玩水感冒、爬樹不小心腳滑摔傷什麼的都是家常便飯。
「我知道啦⋯⋯」紅丸也搞不清楚,為什麼偏偏那一次,看到櫻安靜的躺在床上,他就腦袋一片空白。
「那次是意外,才不代表我會打輸你呢!」櫻朝紅丸伸出了手。「不過,我原諒你了!」
「呵。」紅丸輕輕笑了一聲,跟著握住了櫻的手。
櫻的雙眼閃著燦燦的光芒,在漆黑的房間裡彷若星辰。
紅丸依舊搞不清楚,為什麼自己會不想鬆開手。
又為什麼,心臟跳得比平常還要來得急促許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