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十五。
我坐在二樓調整著機械蝴蝶的齒輪。
樓下的前門傳來熟悉的「咔噠」聲,被打開了。
托比亞斯一如既往地準時。
「凡妮莎小姐,有妳的信。」他的聲音沿著傳聲管從一樓爬上來。
我放下工具,走到門口開門。這個精力充沛的郵差一邊數著階梯,一邊爬到了二樓——這幾乎可以算是他的強迫症。
「……二十、二一、二二、二三。」他微微喘著氣,手上拿著一疊信和一盒東西。
他對我露出燦爛的笑容,帶著那股永遠過剩的陽光氣息和皮革信差包的味道。
「凡妮莎小姐,早安!這是今天的信,還有一盒來自克勞斯糕點屋的,應該是甜點。」
「早安,托比亞斯。」我接過他手上的東西。
「凡妮莎小姐,外面的霧氣散了,也許你該出去走走,曬曬太陽?」他似乎注意到了我的疲憊。
「沒事的,我不需要光合作用。」我說。
「但你需要維生素D……」
「我有營養補充劑。」我試圖擠出一個微笑。
我確實有一瓶,在抽屜裡,但從未開封。
他像是注意到了我艱難的表情,笑了笑,「……好吧,但還是別太操勞了,明天見!」
他轉身離開,一邊下樓,一邊數著階梯。
我把信件扔在橡木桌上。
其中兩封是催繳乙太燃料費的帳單(紅色,緊急),另外一封來自市政廳,標題寫著「未經授權的現實擾動」。
我盯著那封市政廳的信。
「現實擾動」,說的好像我會主動去擾動現實一樣。
我把這幾封信直接丟進標著「稍後處理」的抽屜裡。
還有一封附在那盒甜點上。
我拆開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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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凡妮莎小姐:*
*感謝您上週的協助。*
*我的烤箱現在已經完全不咬人了,這對我的手指和保險公司來說都是好消息。*
*雖然它現在偶爾會發出低吼,但既然您說這是「正常的異象殘留」,會在兩到三週內消退,我就不擔心了。*
*我的客人們似乎覺得這很有氛圍。有位太太說這讓她想起了她已故的丈夫,我不確定這是不是讚美。*
*作為感謝,我寄了一盒肉桂卷給您,是用那台烤箱做的(在它恢復理智之後)。*
*希望您會喜歡!*
*祝好,*
*威廉·克勞斯*
*克勞斯糕點屋*
*附註:烤箱昨天試圖咬我的學徒,但那是因為他把烤箱關的太用力。我覺得這是正當防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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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開盒子。
裡面有六個完美的肉桂卷。
我拿起一個,咬了一口。
很好吃。
十五分鐘後。
這次進來的是一股八角與硫磺混合的氣味。
「哎呀,看看妳,臉色比牛奶還白。」
是每週二都會出現的陳太太。
她提著兩個巨大的藤編籃子,像一輛坦克推進了我的辦公室。
作為這條街區的雜貨與化學品供應商,她是唯一一個能把硝酸甘油和豬肉餡餅放在同一個籃子卻不讓人感到違和的生物。
我懷疑她可能曾經待過什麼特殊部隊。沒有普通人能在搬運易爆物和食物時保持這種從容。
「陳太太,早安。」我說。
她把籃子重重放在桌上,發出令人不安的金屬碰撞聲。
她看著我的臉,眉頭皺了起來,「妳又一整晚沒睡?」
「我有睡,」我說,「只是在桌子上。」
「那不叫睡,那叫昏迷,」她開始從籃子裡掏東西,「看看妳,瘦得跟筷子一樣。」
她指著籃子,「裡面我有多放一些蔬菜和食物,要吃。」
她拿出另一個罐子。
「還有這個泡菜。幫助消化。妳那副樣子,腸胃大概也跟妳的作息一樣混亂。」
「謝謝您,陳太太。」
她邊說邊整理著籃子,「別謝我,付錢就行。」但她的語氣表明這筆帳永遠不會被認真計算。
「妳這個年紀的女孩應該多去玩,交交朋友,不是整天忙著工作和對付那些奇怪的異象。」
她繼續說,完全沒有理會我有沒有在聽,「而且妳應該找個對象,有人照顧妳——」
「我可以照顧自己。」我說。
她再次看向我的臉,「是啊,」她說,「黑眼圈比瀝青還黑,真的很會照顧自己呢。」
我決定不繼續說了,跟陳太太爭論就像試圖說服暴風雨改變方向。
在這個過度關心的連續轟炸下,陳太太到了十點才離開。
我重新坐回位置,吃著肉桂捲。
沒多久,話機響起。
我吞下嘴裡的東西,拿起話筒。
「帕皮里翁事務所,我是凡妮莎。」
「凡妮莎小姐,是我,哈羅德·賓斯。」
我停了一下。
哈羅德·賓斯。342號檔案。下水道肉食性苔蘚爆發。
那是一個多月前的案子,也是記錄裡極少數零瞬間出現的案例之一。
「賓斯先生,」我說,「苔蘚又復發了嗎?」
「不、不是,」他的聲音聽起來比上次更焦慮,「苔蘚很好。我是說,它們現在很無害。問題是……保險公司。」
「他們不賠?」
「他們說我的下水道損壞是『人為疏失』,不在異象理賠範圍內,」他的聲音提高了八度,「人為疏失!凡妮莎小姐,那些苔蘚有牙齒!它們咬斷了三根管道!」
「我記得。」
「保險公司說,除非我能提供『經認證的異象證明文件』,否則他們不會理賠。」
我放下肉桂捲。
「你當時沒有要求我出具證明文件?」
「我……我以為不需要,」他的聲音變小了,「問題解決了,我就……忘了。」
當然忘了。
這就是這份工作的常態:危機時,每個人都記得你。危機過後,每個人都希望忘記曾經有過危機。
直到保險公司要求證明。
「他們要什麼?」我問。
「他們要『異象分類、處理方法、以及非人為因素的專業判定』,」他念著,顯然是在讀保險公司的信,「還要有持證解決師的簽名和執照編號。」
我拿起筆。
「我可以補一份。」
「真的嗎?凡妮莎小姐,您真是救了我……」
「但我需要重新到現場評估,」我打斷他,「文件需要附上現場的檢測數據。保險公司會查的。」
「現在?」
「除非你想跟保險公司再周旋三個月。」
他沉默了幾秒。
「……我現在就在家。您什麼時候方便?」
我看了一眼抽屜裡的帳單。
「至少一個小時後吧。」
「太好了!謝謝您,凡妮莎小姐!真的非常感謝!您不知道這對我有多重要……」
我掛斷話筒。
補充文件可以收取委託百分之十的費用,雖然很少,但還得繳帳單。
視線停在那半個肉桂捲。
然後把它整個塞進嘴裡。
我轉身,從檔案櫃裡翻出342號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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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託人:哈羅德·賓斯
地址:閾限區,下水道12號入口
異象類型:生物性(肉食性苔蘚)
威脅等級:局部級,有擴散可能
處理方式:召喚零
結果:瞬間轉化為無害型態
後續追蹤:無(客戶未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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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寫零是怎麼做的。
因為我也不知道。
他只是出現了,看了一眼那些苔蘚,然後它們就……變了。
我盯著那行字。
「瞬間轉化」。
我記得那個場景嗎?
我記得……下水道的味道、那些苔蘚的牙齒。
但零出現的瞬間——那段記憶像隔著毛玻璃,模糊得不太真實。
他肯定也不會跟我解釋原理。
算了。
現在我要向保險公司解釋這個。
我拿出一份空白的「異象處理證明文件」。
這是官方表格,有好幾欄位需要填寫:
1.異象分類代碼
2.威脅評估量表
3.處理方法論證
4.使用工具清單
5.風險評估報告
6.專業判定聲明
我盯著「處理方法論證」那一欄。
該怎麼寫?
「召喚了一個連我都無法理解的存在,他把苔蘚變成了薄荷味地毯」?
保險公司會直接拒賠,然後把我的執照編號標記為「不可靠」。
我沉思了幾秒後,在那一欄寫下:
「使用乙太中和轉化技術,將異象生物的攻擊性特徵消除,同時保持其物理結構穩定性……」
簽名欄:V.Papilionis / AR-447-T
我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很好,技術上真實。
也完全沒有解釋任何事。
這就是官僚文件的藝術。
我花了十五分鐘補完了其他的欄位。
我把它收進文件夾、抓起風衣、工具包,準備出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