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事務所二樓的辦公室,站在一個大黑板前。
上面畫滿了散點圖、相關係數矩陣以及一條看起來像是醉漢走路軌跡的線。
那是過去三年來,我召喚零的所有記錄分析。
我退後一步,審視著最近的數據。
樣本 A:危機召喚
事件:342 號檔案,下水道肉食性苔蘚爆發。
召喚動機:生存恐懼。
結果:他瞬間出現(非常罕見),把苔蘚變成了一種聞起來像薄荷的無害地毯。
效率評分:10/10。
樣本 B:隨機測試
事件:上週二,我在試圖修復機械蝴蝶的傳動軸。
召喚動機:也許他會幫我修?
結果:無回應。但我後來發現我的螺絲起子開始會排斥螺絲。
效率評分:0/10(可能是負分)。
樣本 C:無聊召喚
事件:這週一洗澡時。
召喚動機:隨口叫了一下。
結果:洗完澡發現他坐在屋頂的椅子上,和一隻鴿子花了三個小時看雲,沒有進入浴室(謝天謝地)。
效率評分:無法定義。
問題從來不是「怎麼召喚他」。
說出他的名字就行了,這很簡單。
問題是:什麼情況下,他會在意?
什麼情況下,他會出現?
更重要的是——什麼情況下,他會真的做些什麼?
危機可能是高概率觸發因子。
這樣看來人為製造的微型危機……或許能騙過他的判定機制。
如果他有判定機制的話。
我爬上三樓走到廚房。
盯著那鍋原本可能成為燉菜的黑色糊狀物。
我打開火焰、關掉了溫控閥,讓爐火處於一個「即將引發火災但目前還在冒煙」的臨界點。
「零。」
我的聲音在廚房裡迴盪。
沒有回應。
我等了整整三分鐘。除了煙霧警報開始尖叫以外,什麼也沒發生。
我伸手關掉爐火,在筆記本上劃掉「廚房災難」那一行。
我打開窗戶,讓室外的煤煙味灌進來中和掉焦味。
回到二樓,我盯著那塊黑板。
三年的數據,沒有一條規律。
我沉思了許久。
想起了一個愚蠢的民間物理學傳說。
我決定用硬核的機械工程來執行它。
我來到一樓儲藏室翻出一些舊設備,著手進行改裝。
花了兩個多小時完成了一台高精度吐司彈射裝置。
根據墨菲定律:吐司落地時,永遠是抹奶油的一面先著地。
根據角動量守恆定律:物體在沒有外力矩作用下會保持旋轉。
我的假設:將吐司的兩面都塗上厚度、重量完全一致的奶油,並使其以每秒 30 轉的高速旋轉落下。
成果假設:吐司將會因為不知道該從哪面著地而進入永恆的旋轉狀態,成為一個微型的能源永動機。
零不可能抗拒這種對現實結構的公然侮辱,或者至少出現嘲笑我的奶油塗得不均勻。
我拿出精密的機械秤,它的齒輪是我精心調整過的。
小心翼翼的秤量奶油,均勻抹在吐司上。
接著使用測厚儀確保兩面的奶油厚度一致。
最後把這片完美的吐司放入彈射器,轉緊發條,將力矩刻度調整好。
「準備發射。」我對著空蕩蕩的房間宣佈。
「零。」
唸出這個名字後我按下彈射按鈕。
彈簧的釋放發出了清脆的輕響。
那片承載著某種尊嚴的雙面奶油吐司被射向空中,在煤油燈的照耀下旋轉成一個金黃色的模糊圓盤。
我屏住呼吸,等待著違反物理學的那一刻。
吐司劃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
它開始下墜。
它旋轉著,甩出了幾滴融化的奶油,其中幾滴還擊中了我的臉頰。
然後,
「啪。」
沒有持續旋轉,也沒有神秘的手掌伸出來接住它。
那片吐司精準、垂直,奇蹟般插在我某個微微翹起的木地板夾縫之間,像是一塊墓碑一樣直挺挺立著。
兩面都沒有碰到地板。墨菲定律失效了,但不是以我預期的方式。
我看著那片吐司。
吐司也看著我。
我們對峙了大概三秒。
一片吐司不應該有這種存在感。
但它有。
這算是一種回應嗎?零?
我無法確定。
我擦掉臉上的奶油,從胸前口袋裡抽出鋼筆,在筆記本上寫下:
實驗結果:目標實體拒絕配合物理悖論。
附註:下次試試果醬?
我把那片屹立不搖的吐司撿起來,丟入垃圾桶。
回到二樓坐著。
根據以往經歷,危機時刻似乎機率較高。
也許該試試更極端的方式。
組合技,沒錯,組合技。
我的計畫是這樣:
同時進行:
1.物理危機:重新加熱那鍋燒焦的燉菜。
2.情感危機:朗讀分手信(假的)。
3.異象危機:在辦公室釋放一點乙太污染(違法)。
4.社交危機:假裝在跟不存在的人吵架。
5.生理危機:受一點傷。
我花了二十分鐘佈置這個「完美風暴」。
爐子上的燉菜正冒著不祥的黑煙。
我從檔案室翻出封存的「輕度異象殘留物」,是上一次被黏液濺到的風衣布料。
我把它貼在牆角。牆壁開始滲出細微的水珠,像是在出汗。
拿出剛剛躲起來寫好的分手信。
對象是虛構的。內容也是虛構的。但我寫得很認真,甚至有點感動自己。
「零。」我呼喚了一次。
沒有回應,好,預料之內。
接著,我清了清喉嚨。
「親愛的馬克斯…」我開始朗讀,「你不能這樣對我!我們說好的……」
我停頓,轉向另一個方向,用低沉的聲音假裝馬克思,「我從沒答應過什麼!」
然後轉回來,「你這個混蛋!」
爐子上的燉菜發出嘶嘶聲。
牆壁的水珠開始往下流。
我繼續演出這場獨角戲,一邊念著分手信,一邊自己跟自己吵架。
現在只差最後一個元素了。
我的視線掃了一下手邊的東西。
鋼筆?太危險。
訂書機?太蠢。
我深吸一口氣,狠狠咬了自己的手臂一口。
「嘶——」比我想像的還痛。
好的,生理危機達成。
我站在辦公室中央,被煙霧、發光的牆壁、假裝的情緒崩潰和真實的疼痛包圍。
「零。」我再次呼喚。
我等了三十秒。
煙霧報警器重新開始尖叫。
「……零?」
四十五秒。
還是沒回應。
牆壁的水珠滴到了地毯上。
一分鐘。
我嘆了口氣,開始收拾。
半小時後,我整理完,坐在椅子上,雙手扶著額頭,感覺像個徹底的白痴。
三年的數據分析。
一個站在地上的吐司。
一場自編自導的多重危機秀。
手臂還在痛。
結果:零分。
我低頭看著筆記本,準備寫下「組合技失敗」。
突然空氣凝結了一瞬。
我抬起頭。
零站在窗邊,背靠著窗框,像是一個剛好路過、順便停下來看看的人。
他沒看爐子,也沒看牆壁,包括我那封還攤在桌上的分手信也沒看。
他只是看著房間,還有那個黑板。
「有趣。」然後看向我,「屋頂有隻鴿子。」
他消失了。
我坐在原地。
有趣……是什麼意思?
我的數據和努力,還有三年試圖理解、預測他的嘗試。
而他只說了「有趣」。
我嘆了一口氣,把筆記本扔進抽屜,用力推到最深處。
拿起那杯早就冷掉的咖啡,走向樓梯。
到了屋頂。
確實有一隻鴿子。
牠蹲在煙囪旁邊,歪著頭看我,像是真的在等我一樣。
我站在那裡,不知道該做什麼。
這是零安排的嗎?
還是這只是一個巧合?
或者,對零來說,根本沒有「安排」和「巧合」的區別?
鴿子咕咕叫了一聲。
我在椅子上坐下,喝了一口冷咖啡。
「你知道些什麼嗎?」我問鴿子。
鴿子歪頭看我。
「他跟你說了什麼?」
鴿子繼續歪頭。
「算了。」
我坐這裡,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煤煙從遠處的工廠升起,在空中形成一層薄霧。
鴿子在我旁邊踱步。
我們就這樣坐了很久。
我也不知道多久。
可能十分鐘,可能半小時。
我的懷錶在樓下。
手臂好痛。
然後鴿子拍拍翅膀,飛走了。
看著那隻鴿子消失在煤煙色的天空裡。
三年的數據分析。
一個「有趣」。
一隻鴿子。
我不懂。
這可能才是問題本身。
我聽見二樓的話機響起了。
我沒有立刻回去。
它又響了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