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第一次來到我面前,是2017年2月10日,我和香港作家李智良在現已消亡的金石堂城中店對談。會後,你走向我,不知為什麼在眾多讀者間,我始終記得你走向我的步態,怯生生地,恨不得將自己抝折起來的削瘦身形,捧著一本已經翻爛、封面斑駁的《單向街》,那是我十年前出版的第一本書,早已絕版,其後我當記者有了公共面向,去異國採訪,與陌生人流利應答,《單向街》裏的羞澀女孩,一下子就認出有著黑暗記憶的同類人。那時你小男生的短髮下是白瓷般易碎的臉龐,「那時我還躲在男同志的身分之中,外型十足是個男孩子」(〈在匝道口〉)。到了明年,書街上的書店就要走向死亡,當時我還不知道,你正要擊碎胡桃、剝除鐵製緊箍的胎衣,越過母親,艱難地將自己生出來,重新生出另一個〝妳〞,「我想像她們的身體是一簇白百合,發育的身體有我背道而馳的生命。」(〈晚開的白百合〉)。「擊碎胡桃:那將近三十年,∕體魄的支配者。∕在劇痛的碎殼上,∕她赤著腳走。」(〈擊碎胡桃〉)
下一次見到妳,是2022年早春,俄烏戰爭爆發三天後,在高雄三餘書店。妳留了及腰長髮,穿上長裙,腰身圓潤,「這一年,賀爾蒙藥物通過我的血液,我叫醒沉睡的她,像融冰下有動物甦醒。」(〈晚開的白百合〉)「我沒有生病,也沒有癮疾,我身心健康,但我需要吃藥……吃藥是一種成全,一種康復,每一顆藥都是我靈魂的碎片。」(〈雪白的謎語〉)五年後一個全然不同的人來到我面前,妳說出名字,回憶灌入,不存在的書店埋葬蛻變的前身,於我而言,辨識你或妳的方式從來不是性別外貌,而是一旦妳說出「柴柏松」,名字裡的三棵木,柴薪和樹幹,彷彿就能釋放雲霧繚繞、森林深處的氣味,卻是不能和妳適配的名字,「松很陽剛,還帶點蒼勁。它讓我想到陳松勇,黑松沙士,有人曾戲謔地叫我松哥,這讓我感覺名字只剩下輪廓,我不在輪廓裡面,不想承認松就是我。」(〈松的故事〉)
第三次見妳,是2024年夏天,在植滿松與柏的阿里山下,嘉義的勇氣書店。當時正在舉辦巴黎奧運,林郁婷在質疑聲中奪牌,性別是先天還是後天?是認同還是生化檢測一紙斷定?隨之而來的還有跨性別者「免術換證」(免性別手術就能更改身分證上的性別)的議題攻防。「我在地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覺得性別就像審判,任何一位原生女性,都能以不安為由,合理將我化約為一個器官,逐出這個場所。」(〈牡丹與芍藥〉)在妳吃藥進入第二年,在一間名叫「勇氣」(這名字取得真好)的書店,因著近來的諸多紛擾,我第一次擁抱妳的身體。妳書裡寫,商人常以較為便宜的芍藥混充牡丹,魚目混珠,「芍藥使我陷入沉思,好像我們之間有一種共通的,次等的悲哀。」我未曾生育,已停經的女性身體也是一株次等的芍藥,妳的身體不令我感到陌異,或有絲毫威脅,而是柔軟且帶著淡雅香氣,「相對於松科,柏科多一點流動的陰柔。其中有支精油讓我難忘,是維吉尼亞雪松……它的味道像明亮的木材房。」
開始學習芳療的妳說:「跨性別就像『芸香科』,是一種中性的標籤。」明亮的木材房,再加上甜橙、萊姆、檸檬、葡萄柚、佛手柑…,這是我擁抱妳時聞到的氣味,也是我打開妳的新詩集《光的受孕》,從書裡湧出的氣味。幽微的氣味一遇到烈日當空就要蒸散,它適合在黑暗裡蘊育,一如光之胎兒,也需要在黑暗中孕育。
這黑暗並非保羅‧策蘭式大屠殺的末世黑暗,而是一個人安靜無聲的戰役,那是屬於靜謐的黑暗,日出前深藏密林,夜行動物的黑暗。是沾染土與根莖植物的幼獸們,「牠們是神的信差:採集光明,領我∕保有孩子的願望,等待夜晚通過。」(〈採集光明〉)。是牽著拋錨車在深夜陡坡行走的戀人,「緩行的倦意∕隱入街燈照不到的黝暗裡。」(〈縱谷公路〉)。是夜裡升空的天燈,「欲言又止的話∕形成一團一團的光點。∕天燈:朝夜晚攀升的心願∕湧入黑暗。」(〈光跡〉)是向黑暗地底深入的觸角,「嚴冬。人造林,殘葉微微發響。∕你的編年凝縮成細籽,∕植存的身影∕向泥地深處扎根。」(〈植存〉)。是墓地裡閃爍的幽冥之火,「有時我是一縷燃燈的幽魂,∕護持晃動的火焰,照亮行過之路上∕傷痛的墓碑──白菊在跟前搖曳,∕堅守遺忘和記憶。」(〈繞遠路回家〉)是古厝牆腳下的向陰犄角,「黑矸仔,醬瓜罐,刷去的泥灰∕有裸呈之光。」(〈管寮時光〉)。「光的受孕」實為谷崎潤一郎式的「陰翳禮讚」,柴松柏將大塊的黑暗留給自己,將光明留給過去那個又瘦又小,裝在彆扭男生制服裡的孩子,留給人世間所有受苦的孩子,「光團環繞。兩個裸裎的孩子∕在大手掌下得到洗沐。」(〈趨光性〉)
書裡我很喜歡的一首詩是〈柴山秘境〉:「再見,親密的時光。∕海沫輕輕捲起∕我們背光的身影。∕有些人脫隊,無法說出口的∕凝縮為綠蘋果∕交付給小徑裡的野獼猴。」〝柴山〞鑲嵌進作者的姓,〝綠蘋果〞和〝野獼猴〞的對稱令人眼前一亮,是綠蘋果而非紅蘋果,也非青蘋果,青是還沒成熟前的過渡階段,而綠就是綠,不是紅也不是青,是野生不馴的綠。獼猴本為野生,還要再加一字〝野〞成為野獼猴,野還要更野,衝破所有桎梏邊際。我再度想起那個在成長過程中造成許多麻煩與羞恥的名字「柏松」,一如我是不被父親期待的孩子,他沒有問母親就匆匆報了戶口,隨便取了一個名字「慧真」,命名當初不被祝福,太初有字,字有靈犀,如今我實實在在長成了這個名字該有的樣子。
太初有字,字有靈犀,「柏松」是綠意盎然的名字,是帶著香氣的名字,也是斧斤齒鋒常至的名字,是疼痛與陰影,在砍伐後所凝固的樹脂。「日子空荒。回想這些年∕時光,折損的綠意裹在指節裡。∕星曜在頭頂緩緩運行。∕蠕動的根,準備擠出泥地,∕帶著光彩奪目的傷痕。」(〈欖香脂〉)
深深祝福柴柏松這個名字,以及這本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