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物質主義到物導哲學的轉身
大眾印象中的黃偉文(Wyman),往往被定格為那個在歌詞中揮灑名牌、刻薄情愛,甚至帶有一絲玩世不恭氣息的潮流先鋒。然而,若我們僅將目光停留在他「俗世觀察者」的標籤上,便極易錯過他創作光譜中那抹最溫潤深邃的底色。2011年,陳奕迅推出的專輯《Stranger Under My Skin》中,收錄了這首由Kenix Cheang作曲、黃偉文填詞的《苦瓜》。這首歌的出現,標誌著Wyman在創作心境上的一次重大「昇華」——他不再僅僅是描繪物質世界的浮華或愛情的殘酷,而是開始嘗試透過具象的「物」,去導引出抽象的人生哲學。
在這個時期,陳奕迅的聲線已褪去少年的躁動,增添了歲月的顆粒感;而黃偉文亦步入中年,對於「失去」與「獲得」有了辯證的思考。《苦瓜》並非一首簡單的詠物詩,它是詞人對於「時間」這一殘酷維度的溫柔和解。不同於林夕那種將佛理直接入詞的空靈,Wyman的禪意總是接地氣的,他選擇了「苦瓜」這個充滿市井氣息、卻又極具味覺門檻的食材,構建了一座連接青春躁動與中年淡然的橋樑。
文本細讀:味覺記憶的時差
「共你乾杯再舉箸,突然間相看莞爾,盤中透著那味兒/大概今生有些事,是提早都不可以,明白其妙處」歌曲開篇,場景設定極具畫面感:一場老友的聚餐,舉箸之間,盤中的苦瓜引發了彼此的會心一笑。這裡的「莞爾」二字用得極妙,它不是開懷大笑,而是一種經過歲月洗禮後、心照不宣的默契。Wyman在此拋出了一個核心命題:人生的某些領悟,是有「時差」的。正如苦瓜的滋味,年輕時的味蕾只追求感官的愉悅(甜),無法解構複雜的「苦」。這並非智力問題,而是閱歷的缺席。這種「提早都不可以」的宿命感,奠定了整首歌寬容的基調——我們不必苛責年輕時的淺薄,因為那是必經的生理與心理階段。
痛覺轉移:從情劫到公事的自我和解
「就像你當日痛心她回絕一番美意/怎發現你從情劫亦能學懂開解與寬恕/也像我很糾結的公事,此際回頭看,原來並沒有事」
這段歌詞運用了具象的蒙太奇手法,將抽象的「成長」落地。詞人選取了兩個最具代表性的痛苦源頭:愛情的「情劫」與事業的「公事」。年輕時,被拒絕的好意如同天崩地裂;職場上的糾結彷彿世界末日。然而,Wyman筆鋒一轉,用「此際回頭看,原來並沒有事」輕輕放下。這並非否定過去的痛苦,而是強調視角的轉換。苦瓜之所以能入口,是因為味蕾對苦的耐受度提高了;人生之所以能釋懷,是因為我們學會了將痛苦視為「開解與寬恕」的教材。這裡的「沒有事」,不是遺忘,而是「輕舟已過萬重山」的淡然。
審美重構:香夭與枯葉的文化隱喻
「就像我一直聽香夭從未沾濕眼角/仔細地看神壇裡木紋甚麼精巧也不覺/卻在某蕭瑟晚秋深夜,忽爾明瞭了,而黃葉便碎落」
這一段是全詞文學性最強、意象最深遠的精華所在。Wyman引入了粵劇經典劇目《帝女花》之〈香夭〉作為文化符號。對於年輕的「快餐世代」而言,傳統戲曲中的亡國之痛、殉情之烈,不過是沈悶的噪音(從未沾濕眼角);神壇裡的木紋,不過是老舊的裝飾。這是青春期對「悲劇美學」與「細節美學」的集體盲視。
然而,「忽爾明瞭」的一刻發生在「蕭瑟晚秋深夜」。這是一個典型的悲秋意象,當生命走入秋季,目睹黃葉碎落的瞬間,個體生命與歷史文化的悲情產生了共振。這種審美能力的覺醒,往往伴隨著生命力的衰退或對死亡的初次凝視。這段歌詞將《苦瓜》的格局從個人情感提升到了對傳統文化與生命無常的哲學沈思。
哲思昇華:餘甘與半生瓜的辯證
「做人沒有苦澀可以嗎/.../今天先記得聽過人說這叫半生瓜/那意味著它的美年輕不會洞察嗎」
副歌部分反覆吟唱「真想不到當初我們也討厭吃苦瓜」,這是一種對於「自我變節」的坦然承認。「半生瓜」這一別名,在詞中被賦予了雙重含義:一是植物學上的成熟度,二是人生必須走過半生,方能品出其味。Wyman在這裡提出了一種「痛苦美學」——「用痛苦烘托歡樂,讓餘甘彰顯險惡」。
如果人生只有甜,那種甜是單薄的、易膩的(甜蜜不致太寡)。只有經過苦澀的襯托,回甘(餘甘)才會顯得珍貴與深長。這是一種東方哲學特有的辯證法:苦難不是幸福的對立面,而是幸福的載體與催化劑。詞人不再抗拒「苦」,而是將其視為「藝壇傑作」般的必要構成。
從葡萄到苦瓜的修行路
若要理解Wyman的這份通透,不得不提他另一首由陳奕迅演繹的名作《葡萄成熟時》。如果說《葡萄成熟時》談的是「等待」的智慧,教導人們在情感的枯枝上守候成果;那麼《苦瓜》談的則是「接受」的藝術,教導人們在成果不盡如人意(甚至是苦澀)時,如何品嚐其中的真味。
《葡萄成熟時》尚有一種對於結果的執著(以此獎勵),而《苦瓜》則進入了「大悟大徹」的境界——不再執著於甜,而是「覺得苦也不太差」。這顯示了詞人與歌者在六年間的心境跨越:從期待獲得世俗認可的愛,到自我內化生命的本質苦難。兩首歌互為鏡像,映照出一個男人從青年步入中年的心靈史。
萬般過去亦無味,但有領會留下
《苦瓜》之所以能成為粵語流行樂壇的經典,在於它精準地擊中了現代人對於「成熟」的渴望與焦慮。黃偉文沒有用說教的方式告訴你「吃苦是好事」,而是透過味覺的生理變化,溫柔地證明了「老去」並不可怕。當我們終於能在那盤苦瓜中吃出一絲清甜,並非因為苦瓜變了,而是我們內心的濾鏡變了。
這首歌最終將議題提升到了存在主義的高度:生命的意義不在於趨吉避凶、只取甜味,而在於「消化」。將虎嚥的青春昇華,學會像沏茶一樣慢慢玩味人生的細緻淡雅。當我們在夕陽下,與老友共享那盤曾經厭惡的菜餚,那一刻的「坐擁晚霞」,便是對抗時間流逝最有力的武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