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暖流來臨
暮色漸濃,但那天薄暮花沒有出現。清子卻不感到失望,等待本身已經足夠。
回小屋的路上,守庭人說:「薄暮花不是被栽種的,而是被允許的。明白這區別嗎?」清子想了想:「栽種是主動創造,允許是被動接納?」
「不完全是。」守庭人停下腳步,轉向清子:「允許需要更深的覺知。妳知道什麼會發生,什麼該發生,然後妳主動退開,讓它發生。這比創造更需要勇氣。」
那天夜裡,清子思考著守庭人的話。她想起母親臨終時的表情 ── 不是恐懼,不是不甘,而是一種溫柔的允許,允許生命按照自己的節奏結束。
冬末的某個清晨,清子醒來時感到空氣不太一樣。
那種刺骨的冷意減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潤的濕氣。她推開門,驚訝地發現庭園中的積雪正在快速融化。不是慢慢消融,而是幾乎以肉眼可見地速度縮減,露出底下深色的土地和石頭。
池水上漲了,幾乎漫過岸邊的石頭。灌木的枝條變得柔軟,有些甚至冒出了極細的嫩芽。
清子感到一陣輕微的不安,像是某個長久維持的平衡即將被打破。這種變化太過迅速,太過明顯,與雪水庭一貫的微妙節奏格格不入。
守庭人那天很早就出現了。她站在池邊,看著上漲的水面,表情若有所思。
「這是異常的。」清子走到她身邊說。
守庭人點頭:「一股暖流,從南方山谷湧來。不會持續太久,但足夠改變一些事情。」
「改變什麼?」
守庭人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望向庭園深處:「今天黃昏,留在這裡。無論發生什麼,只是看著就好。」
那一整天,清子都感受到一種奇異的壓力。庭園似乎在呼吸,每一次吐納都比以往更深、更沉。石頭上的水珠反射著異常明亮的光,空氣中飄浮著泥土和融雪混合的氣息。
黃昏來臨時,天色呈現一種罕見的瑰麗色彩 ── 不是尋常的橙紅,而是層層疊疊的紫、粉、金,像是天空本身盛開了花。
清子站在庭園中央的小徑上,準備見證守庭人所說的「改變」。
然後,薄暮花開始出現。
不是一朵,不是幾朵,而是數十朵,散佈在庭園的各個角落。池邊、石旁、小徑兩側、甚至屋簷下,到處都是那種淡而透明的花朵。它們在暮色中微微發光,彼此之間保持著恰當的距離,形成一個無形的花之網絡。
清子屏息看著這景象,她從未見過這麼多薄暮花同時開放,更驚奇的是每朵花的形態都略有不同 ── 有的花瓣更圓潤,有的顏色偏藍,有的幾乎透明如玻璃。
守庭人不知何時來到她身邊,聲音很輕:「這是告別式。」
清子轉頭看她:「告別?誰要離開?」
守庭人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站著。清子突然明白了 ── 要離開的是她自己。
這個認知沒有帶來悲傷或恐懼,反而像一塊拼圖終於找到了位置。是啊!她已經在這裡停留了足夠久,久到學會了空白,久到見過了薄暮花開落的完整循環。
花朵開始消散時,不是同時消失,而是一朵接一朵,按照某種只有它們知曉的順序。每消失一朵,庭園中的暮色就深一分,直到最後一朵花融入黑暗。
守庭人轉身面對清子:「明天離開吧!」
「您是如何知道的?」清子問,儘管心中已有答案。
「花不會輕易告別。」守庭人說:「雪水庭只收留需要停留的人。當停留完成,就該繼續前行了。」
兩人走回小屋,守庭人點亮油燈。昏黃的光暈中,她看起來比平時更有人間煙火氣。
「薄暮花是什麼?」清子問出一直以來的疑問:「應該不只是花吧?」
守庭人沉吟片刻:「是未完成事物的顯形,是話說到一半的餘音,是腳步停在半途的姿勢,是未流出的淚水,是未說出口的告別。它們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完成自己,然後才能消散。」
清子想起那些花,想起它們短暫而完整的存在:「所以我來這裡,是為了……」
「是為了讓妳生命中的某些薄暮之心能與妳相遇。」守庭人接話:「現在它們完成了。」
翌日,暖流已經退去。
清子醒來時,空氣恢復了往常的冷冽。她推開門,看見庭園中的積雪重新出現,雖然比之前薄了許多。池水退回到正常水位,石頭邊緣結了一層薄冰。
一切都像從未改變,但清子知道,一切都已不同。
她收拾行李的過程和來時一樣簡潔,鼠灰色和服疊好放進包袱,羽織穿在身上。漆木梳妝盒裡多了幾片壓乾的葉子 ── 不是薄暮花,它們既不允許碰觸,更無法保存,只是普通的楓葉,在雪水庭的季節轉換中落下。
守庭人在門口等她,手裡拿著一個小布包。
「帶上這個。」她遞給清子:「不是紀念品,只是讓你記得。」
清子打開布包,裡面是一塊光滑的石頭,掌心大小,顏色是深灰中帶著極細的銀色紋路,像是凝固的流水。觸感冰涼,卻不刺骨。
「雪水庭的石頭。」守庭人說:「不會指引你,不會保護你,只是存在,像所有石頭一樣。」
清子將石頭收好,向守庭人深深鞠躬:「感謝您。」
守庭人微微頷首:「不必謝我,我只是庭園的一部分,而庭園只是做了它該做的事。」
清子挽起包袱,踏上離去的小徑。走到那兩塊天然石頭處時,她停下腳步,回望雪水庭。
晨霧中,庭園靜默如初。池水平靜,石燈籠立在原處,小屋的茅草屋頂上覆蓋著新雪。一切看起來和來時毫無二致,但清子知道,有些看不見的地方已經永遠改變了。
「還會有人來嗎?」她輕聲問,不知是問守庭人,還是問庭園本身。
風吹松枝,雪落無聲。
清子轉身,沿著山路向下走去。這一次,她的步伐有了微妙的不同 ── 不再是被無形力量牽引,而是自主的、確定的前行。她感到石頭在包袱裡微微發熱,亦或是她的想像。
山路蜿蜒,雪水庭逐漸消失在霧氣和樹影之後。清子沒有回頭,不是因為不留戀,而是因為她知道回頭也看不見什麼。雪水庭只對那些需要它的人顯現,而她的需要已經完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