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國家為什麼會失敗》看新加坡如何打破「國有資產必腐敗」的詛咒
艾塞默魯（Daron Acemoglu）與羅賓森（James A. Robinson）在其經典著作**《國家為什麼會失敗》（Why Nations Fail）中提出了一個震聾發聵的觀點：國家貧富的關鍵，不在地理位置、不在文化，而在於「制度」**。
他們將制度分為兩類：
1. 榨取型制度（Extractive Institutions）：少數菁英階層利用權力，從多數人手中榨取資源。
2. 廣納型制度（Inclusive Institutions）：創造公平的競爭環境，讓多數人能參與經濟活動並享有成果。
按照這個邏輯，新加坡是一個充滿矛盾的案例。它的政府擁有全國近 90% 的土地所有權。在許多發展中國家，這絕對是「榨取型制度」的溫床——官員會利用土地審批權進行尋租，將國有資產賤賣給親信，這就是典型的「官商勾結」。
然而，新加坡不僅沒有失敗，反而成為亞洲最清廉的經濟體。為什麼？因為新加坡設計了一套精密的制度，強行將「國有的權力」關進了「廣納型市場」的籠子裡。
一、 拒絕榨取：切斷「土地尋租」的臍帶
在《國家為什麼會失敗》中，作者描述了許多拉美國家或非洲國家的失敗，源於掌權者利用政治權力壟斷經濟資源。
1960 年代的新加坡也面臨同樣的誘惑。當時新加坡獨立，住房短缺。政府若依照自由市場價格徵收土地，國家將無力負擔；若放任私人囤地，則會形成寡頭壟斷。
李光耀政府做了一個在當時看似「獨裁」的決定：通過 1966 年《土地徵收法》（Land Acquisition Act）。
這部法律賦予政府以低於市價徵收土地的權力。從表面看，這似乎嚴重侵犯產權（帶有榨取色彩），但其目的與結果卻是廣納的：它消除了私人地主透過「囤積居奇」來榨取社會發展紅利的機會，並將土地用於建設公共組屋（HDB）與工業園區，讓全民共享經濟發展的果實。
這正是制度經濟學中的關鍵轉折：政府雖然擁有絕對權力，但它選擇不將其用於圖利特定家族或財團。
二、 廣納型經濟的核心：公開透明的「遊戲規則」
如果土地都在政府手裡，那要賣給誰？這就是「制度決定勝負」的關鍵戰場。
在失敗的國家，土地分配往往是密室政治；但在新加坡，政府設立了 政府售地計畫（Government Land Sales, GLS），這是一個教科書級別的「廣納型經濟制度」。
1. 資訊對稱：每一塊地的容積率、用途、開發限制，在招標前完全公開寫死。官員沒有「酌情權」可以私下承諾開發商「我幫你變更地目」。
2. 價高者得：所有投標結果公開上網。沒有「內定」，沒有「關係戶」。
這種機制創造了一個公平的競爭場域（Level Playing Field）。無論你是本地財團還是外資，只要你出價最高且符合規劃，地就是你的。這完全符合《國家為什麼會失敗》中對廣納型制度的定義：鼓勵大眾參與，而非限制機會。
三、 制度的守護者：讓腐敗成為「不理性的經濟選擇」
制度不能只靠紙上談兵，還需要執行力。新加坡深知，只要是人就有貪念，因此它設計了一套高強度的激勵與懲罰機制，來確保制度不被腐蝕。
• 棒子（The Stick）：貪污調查局（CPIB）
這是一個直屬總理公署的獨立機構，擁有極大的調查權。1986 年國家發展部部長鄭章遠因涉嫌收賄被調查，最終自殺謝罪。這個案例向所有精英階層傳遞了訊號：**法律面前，沒有特權。**這打破了榨取型社會中「刑不上大夫」的潛規則。
• 胡蘿蔔（The Carrot）：高薪養廉
新加坡官員享有與私部門頂尖人才掛鉤的薪資。這背後其實是理性的賽局理論：當公務員擁有極高的合法收入與社會地位時，貪污的「機會成本」變得極大。誠實，成了最符合經濟理性的選擇。
總結：新加坡模式的啟示
《國家為什麼會失敗》提醒我們，國家失敗通常不是因為地理環境惡劣或缺乏資源，而是因為制度偏向了為少數人服務。
新加坡土地制度的成功，在於它達成了一個罕見的平衡：
它在產權持有上是「集權」的（國家擁有土地），但在資源分配上卻是「廣納」的（公開市場機制）。
這告訴我們，並沒有所謂完美的天然制度。新加坡之所以沒有出現大規模的官商勾結，並不是因為新加坡人天生道德高尚，而是因為他們建立了一套讓「勾結」無利可圖、讓「公平」成為常態的強大制度。
正如書中所言：「歷史並非宿命，制度才是關鍵。」
📚 延伸閱讀與參考文獻 (References)
為了讓讀者深入理解這些概念，以下推薦相關的經典著作與研究：
1. 制度經濟學聖經：
• 書籍： 《國家為什麼會失敗：權力、富裕與貧困的根源》 (Why Nations Fail: The Origins of Power, Prosperity, and Poverty)
• 作者： Daron Acemoglu & James A. Robinson
• 核心概念： 深入探討「廣納型制度」如何促進創新與經濟成長，以及為何「榨取型制度」最終會導致國家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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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關於新加坡土地制度運作：
• 論文： Phang, S. Y. (2018). Policy Innovations for Affordable Housing in Singapore.
• 簡介： 這篇論文詳細分析了新加坡如何利用土地國有化與公積金制度，創造出全球擁屋率最高的國家之一，體現了廣納型經濟的成果。
• 連結：https://link.springer.com/book/10.1007/978-3-319-75349-2
3. 關於新加坡反貪腐機制：
• 論文： Quah, J. S. T. (2017). Singapore's Anti-Corruption Strategy.
• 簡介： 詳細解構了 CPIB 如何作為制度的守門員，防止國家滑向「榨取型」腐敗。
• 連結： ResearchGat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