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結案

X月15日｜星期一｜深夜｜陰｜完結 我跑到巷子盡頭的時候，腳踝已經腫了。 每踩一步都像踩在玻璃上。 但我不敢停。 我不敢回頭。 因為我知道我一回頭，就會看到那張「普通」的臉。 周先生的臉。 普通的臉最可怕。 因為它代表：你不會被記住。 你消失也不會有人追。 我扶著牆，喘著氣，手指顫抖著拿出舊手機。 我打給阿瑋。 電話響一聲就接起來。 「你在哪？」阿瑋的聲音很快。 我壓著喘： 「我跳窗。」 「腳扭了。」 「他在追。」 阿瑋沉默了一秒，吐出一句： 「好。」 「你現在不要回任何地方。」 「去人多的地方。」 「便利商店、車站、醫院都行。」 「越亮越好。」 越亮越好。 亮不是安全。 亮是見證。 你只要還在公共視野裡， 他們就不敢把你處理得太乾淨。 我咬牙，一拐一拐走到大馬路。 車燈一台台刷過我，像剪輯軟體的光標掃過時間軸。 我以前用光標剪別人。 現在光標在剪我。 我走進一家24小時便利商店。 冷氣很冷，冷到我發抖。 店員看了我一眼，可能以為我喝醉。 我不解釋。 我坐在角落的高腳椅上，把背包放在腿上，像抱著最後一塊骨頭。 我把主手機開機。 通知炸開。 平台提示： 「你的帳號已被限制功能。」 「你的直播內容已下架。」 「你的帳號正在審核。」 我看著那幾行字，喉嚨乾到發痛。 回收開始了。 他們不是要封我。 他們要把我變成「不存在」。 不存在的人，講什麼都像瘋子。 我抬頭看便利商店的監視器鏡頭。 我突然覺得可笑。 我被監視。 但我也需要被監視。 因為監視代表我還在畫面裡。 畫面裡的人不容易被清理。 阿瑋的訊息跳出來： 「你還活著就好。」 「我現在丟最後一刀。」 「你準備好承受反噬了嗎？」 反噬。 我看著那兩個字，手指發冷。 我知道最後一刀不是給他們的。 最後一刀也是給我自己的。 因為你一旦把網掀開， 你也會被網割傷。 我回： 「丟。」 我按下送出。 那一瞬間，我心裡反而安靜了。 不是因為我不怕。 是因為我終於不用再拖。 拖是最痛苦的。 拖是你一直活在「可能」裡。 可能被抓。 可能被剪。 可能被消失。 丟出去就是結束。 不是結束流程。 是結束等待。 十分鐘後，阿瑋的貼文上線。 標題只有八個字： 【交換不是傳聞，是流程】 內容分三段。 第一段，是那張牛皮紙袋裡的紙條。 「直播道歉，事情就結束。」 「不然你媽明天會上新聞。」 第二段，是雲端交換的截圖。 ex_01.zip ex_02.zip 上傳時間 下載時間 登入紀錄 第三段，是一段錄音。 錄音裡是周先生的聲音。 「你犯規了。」 「麻煩的人，會被更快處理。」 「把隨身碟交出來，我讓你媽安全。」 錄音很短。 但每一句都像鐵。 鐵的東西不怕剪。 鐵的東西剪不掉。 貼文一出來，整個網路像被扔進一顆石頭。 水面開始震。 震的不是浪。 震的是人心。 留言開始變成另一種語氣： 「這也太扯…」 「這不是陰謀論吧？」 「紙條是真的？」 「雲端交換也太像犯罪…」 「所以之前那個節奏表是真的？」 問題回來了。 問號回來了。 問號一回來，回收就破了。 但流程不會認輸。 流程的反擊不是吵。 流程的反擊是「定義」。 不到半小時，一支新的影片上線。 標題： 【記者造謠！剪輯師自導自演！】 【用母親當素材帶節奏】 影片裡把我那三十秒直播剪成一個意思： 「我拿我媽博同情。」 「我在演。」 「我在洗白。」 旁白用最正義的語氣說： 「你看，他自己說有人威脅他。」 「但證據呢？」 「紙條誰都能印。」 「錄音誰都能剪。」 我盯著那支影片，手指發冷。 他們又回到老招： 不否認內容。 否認可信度。 你看，流程永遠不跟你談真相。 流程只跟你談「你值不值得被相信」。 只要他們把你變成「不值得」， 你說什麼都沒用。 我坐在便利商店角落，手指僵硬。 我突然明白周先生那句話： 「你以為你在對抗我們，其實你在對抗觀眾。」 觀眾很殘忍。 因為觀眾要的不是你活著。 觀眾要的是爽。 爽是結論。 爽不需要真相。 我看著那些留言，有人開始罵我： 「又在演。」 「到底煩不煩。」 「我只想看搞笑。」 「不要一直政治。」 你看。 當你把流程掀開， 流程的最後一張牌就是—— 讓大家覺得你「煩」。 煩的人會被滑掉。 滑掉的人就消失。 阿瑋打電話來。 他聲音很低： 「他們開始反打。」 「你撐得住嗎？」 我看著窗外，車一台台過。 我低聲說： 「撐不住也得撐。」 「我已經沒得退了。」 阿瑋沉默了兩秒，說： 「還有最後一步。」 「也是最痛的一步。」 我喉嚨乾：「什麼？」 阿瑋說： 「你要不要公開『匯款截圖』？」 我全身一僵。 匯款截圖。 那是我一直不敢丟出去的東西。 因為那張圖一出來， 他們可以直接把我定成： 「收境外錢的證據」。 就算我只是被利用， 我也會變成最好的靶。 我低聲說： 「那我會死。」 阿瑋說： 「你不丟，你也會慢慢死。」 「他們會用『你沒證據』把你拖到無聊。」 「拖到大家不看。」 「不看，你就消失。」 「消失就是清理。」 我握緊拳頭。 他說得對。 匯款截圖是核彈。 核彈會炸到我。 也會炸到他們。 這就是最後的選擇： 把所有人拖下水，或自己被拖下去。 我閉上眼睛。 腦子裡浮出我媽那張被偷拍的照片。 浮出周先生那句「真的會上」。 浮出那張紙條。 我睜開眼，低聲說： 「丟。」 阿瑋沒有問我確不確定。 他只說一句： 「我會把你名字打碼。」 「但你要知道，你已經回不去了。」 我笑了一下。 回不去就回不去。 我本來也沒有要當英雄。 我只是不要當替罪羊。 匯款截圖公開的那一刻，網路真的炸了。 不是情緒炸。 是秩序炸。 因為那張截圖上有一個很小的備註欄。 備註寫著： 「素材費」 素材費。 那兩個字把所有「只是做內容」的藉口打碎。 你可以說你分享。 你可以說你立場。 你可以說你和平。 但你不能解釋「素材費」從哪來。 你不能解釋為什麼要走那個通道。 你不能解釋為什麼備註這麼乾淨。 乾淨得像內部流程。 留言開始變成另一種： 「靠北這是真的？」 「這就不是帶風向了吧？」 「這就是錢啊…」 「那到底誰在付？」 「那周先生到底是誰？」 周先生的名字第一次變成問題。 流程最怕的就是名字。 因為名字會指向人。 人會指向公司。 公司會指向關係。 關係會指向更上面。 更上面。 真正的主謀永遠不會出來。 但他會留下影子。 而影子一旦被照到， 他就會換形。 凌晨兩點，我的手機突然跳出一則推播。 不是平台。 不是新聞。 是一個陌生帳號的私訊。 頭像是空白。 名字是一串亂碼。 訊息只有一句： 「你以為你贏了？」 我盯著那句話，喉嚨乾。 我沒有回。 下一秒，又一則訊息跳出： 「周先生只是外包。」 「你永遠抓不到真正的人。」 我手心發冷。 外包。 這兩個字像冰。 我突然明白： 流程的最高境界不是藏。 是分散。 你抓到一個人， 他只是外包。 你抓到一個公司， 它只是中介。 真正的人永遠不在前台。 真正的人永遠在後面換皮。 我盯著那串亂碼帳號，心裡第一次有一種很深的疲憊。 不是怕。 是空。 你打了一場仗， 你以為終於能看到敵人。 結果敵人只給你一張面具。 阿瑋又打來。 他聲音很低，但帶著一點喘： 「你看到了嗎？」 「他們開始切割。」 「開始說周先生是外包。」 「開始說你是個案。」 「他們想把整件事縮小。」 縮小。 縮小就是回收的最後一招。 把大事縮成小事。 把流程縮成誤會。 把滲透縮成陰謀論。 阿瑋說： 「但你已經做到一件事。」 「你讓大家看到：」 「這不是吵架。」 「這是生意。」 生意。 我看著便利商店的玻璃門，外面街上空蕩蕩。 我低聲說： 「那我現在怎麼辦？」 阿瑋沉默了一秒，說： 「你先消失一段時間。」 「不是被回收。」 「是你自己退出。」 「你活著，這件事就不會結案。」 結案。 我聽到這兩個字，突然覺得很荒謬。 我以前剪別人的案子， 剪到結案。 剪到觀眾滿意。 剪到大家散場。 現在輪到我， 我才知道真正的結案不是正義。 真正的結案是疲倦。 我低聲說： 「所以…我還是輸了？」 阿瑋說： 「你沒有輸。」 「你只是沒有贏到最後。」 「但你把他們的手照出來了。」 「這就夠了。」 夠了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腳踝很痛，背包很重，眼睛很乾。 我站起來，對店員說：「不好意思借個廁所。」 店員點頭。 我走進廁所，鎖上門。 鏡子裡的我很狼狽。 但我還活著。 我把背包打開，拿出鞋盒。 鞋盒裡的隨身碟還在。 它很小。 小到你以為它不重要。 但我知道，它裡面裝著一整套流程。 流程不會消失。 流程只會換皮。 我把隨身碟放回去，闔上鞋盒。 我對著鏡子，低聲說： 「我不會再替你們剪了。」 那句話很輕。 輕到像自言自語。 但它是我這一整本日記的結論。 不是觀眾的結論。 不是流程的結論。 是我的。 我走出廁所，走出便利商店。 街上很冷，風很硬。 我沒有回頭。 我知道周先生還會找我。 我知道流程還會追我。 我知道真正的主謀永遠不會露臉。 但我也知道： 從今天開始，他們要處理我，會變得很麻煩。 因為我已經不是一個剪輯師。 我是一個故事。 而故事一旦被講出去， 就很難被剪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