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回望歲月的在場《貓眼所見的城市》

于棋，寫作魚鰭

2026/01/30 更新2026/01/30 發佈閱讀 5 分鐘

＊本文首次發表於表演藝術評論台

20%實驗劇坊相較去年的《老派日常》，《老派日常》2.0以「貓眼所見的城市」為題，再次深入台中中區故事，一樣透過漫遊劇場的形式，卻帶給觀眾煥然一新的體驗。

敘事者同樣由分別代表台中綠橋與櫻橋的「阿綠」和「小櫻」擔綱，這次不再如《老派日常》隱身於各項線索之後憑藉觀眾步步組織，而是直接化身為「貓偶」成為「貓貓神」，並由二名演員操偶飾演，引領觀眾同樣走過中區大街小巷。

觀眾時而戴上耳機聆聽全知視角的旁白訴說，時而摘下耳機觀賞貓貓神表演與在地店家分享，停留讚發糖菓行、第二市場、箱根卡拉OK、精華眼鏡行、電子街和綠川等地，以更聚焦的視角追索中區的前世今生。

召喚開場，穿越貓眼所見記憶

自新富町文化協會位置集合出發，開演前觀眾除了領取耳機設備，會先獲得用蛋糕紙盤盛裝的貓飼料（彩色圓球）、老鼠布偶與逗貓棒等象徵物件，跟著行走至第二市場（舊名新富町市場）廣場，觀眾圍圈就坐，依據指示將物品放置中央，開始「貓貓神召喚儀式」一邊哼著洗腦的旋律與歌詞，搭配簡單的動作繞圓行進。頑皮的貓貓神拿走了各個店家的物品，懷舊糖果、浮誇的大眼鏡、麥克風等，觀眾得和貓貓神一同去歸還這些東西。

觀眾跟著進入魔幻的情境之中，抽離既有現實框架設定，而是神秘的貓貓神世界。我認為「阿綠」和「小櫻」是貓也是神，加上淺綠與淺粉色的視覺設計，這樣的角色十分討喜，打破社會規則，同時呈現充滿好奇心的任性與細膩性格。貓偶的運用也讓「觀看」變得更靈動，能夠有別於「人類」，隨意地穿梭變換角度與位置高低，加上一層童話般的想像濾鏡。

回到故事的起點，「居民」的現身

糖菓行裡的懷舊飲食習慣、第二市場從日治到戰後的建物擴張、眼鏡行第一代經營者的妹妹曾是國慶遊行花車上的「仙女」和箱根卡拉OK店內演員演唱融合日語和華語的鄧麗君〈夜來香〉，全場合唱周華健〈朋友〉。有趣的是，演出中途也有推測是市場內的小孩臨時加入觀賞，雖然他們並未全程參與，卻也是新世代對居住地的再認識。

我覺得相較《老派日常》以實體日記本、錄音描繪在地居民故事，《貓眼所見的城市》選擇直接讓居民現身，以提問的方式，引導店家居民分享場域歷史，也形成觀眾能夠直接和居民對話的空間。人物登場成為觀眾觸碰歲月流動的證明，從過去到現在見證城市變動以及台灣社會的更迭。

與《老派日常》相同的是，《貓眼所見的城市》也讓這些平常較少進入的，或者平凡而不可察的空間被「打開」，不只停留於滿足日常購物所需的意義，而是有了新的詮釋。因為漫遊劇場的形構，句句歡迎與感謝，不僅加深觀眾對地方的認識與情感，也提供居民正向回饋，雙向交織為更緊密的社群連結網絡。

城市裡移轉，閃爍燈火照亮地方

倒數兩處分別坐落在電子街與綠川，皆是過去少男少女的青春記憶聖地，電子街仍販售著各式3C用品，卻早已不是台中居民首選。觀眾收集散落在街道上的物件（光碟、面板等），組合成一個機器，跟著阿綠與小櫻準備交給某處店家，卻發現已然消失。

無異於廢墟的真實場景，阿綠與小櫻一脫稚氣，娓娓道出中區故事曾經繁華的快樂與式微的悲傷，觀眾拿起蠟燭造型的燈光，放置各處試圖重新點亮期待。離開電子街來到綠川，回扣歷史上綠橋與櫻橋的消失與奇蹟般地出現為演出作結，情感轉換帶來無限餘韻。

漫遊劇場之中的遊戲性，讓整齣作品充滿探索的趣味，生活共鳴強烈，戲劇創造了理解城市的縫隙，讓動人的燈火照亮這些角落，也用再次的回望和記得留下力量，卻也帶給我一些不知該如何安放的失落，戲還在努力上演回應地方，當時代不斷向前我們努力記憶過去，拆遷與沒落仍持續存在。

作為日常切片，延續與斷裂的漫遊之旅

身處現在持續前往未來的我們，要如何詮釋過去的時間，甚至是時代？當劇場的敘事由地點和敘事者串聯，每一段歷史被切分散落在各場，敘事時間與現實時間不同步，而是不斷重新回溯與前進，似乎也同時讓時間的經緯缺乏清晰的理解路徑，雖然可以是去中心化的解構，貓的思維也能夠解釋這樣的邏輯跳躍，卻也讓以日常切片為血肉的敘事，背後意義深刻的骨幹略為鬆散可惜。

整齣戲之於市鎮中心的遷移，之於遺忘與老派，親切且容易進入，但在戲劇之後，觀眾除了故事又要帶走什麼，或許能夠有更深入的理解。

對照去年與今年演出時「南夜大舞廳」的照片，僅僅時隔一年，今年又多掛上了仲介出售中的巨大廣告布幔，建物原先由藝術家王水河設計的優美立面被遮蔽，阿綠與小櫻在舞廳斜對面的路口跳了一支舞，旋律和舞步動人，但舞結束了前往下一處，我們似乎仍無計可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