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死!該死!該死!
劇院幽靈帶著黑色皮革手套,一手覆面,一手緊握一張被揉爛的紙。
他努力壓抑自己,想將套索套進那女人脖子的衝動。
是的,他現在,就想殺了她!
她怎麼敢?!
如此……放蕩!如此……不知羞恥!
方才,當幽靈跨入她的房間,被黑色面具遮覆的半臉出現驚愕而扭曲的神情。
他倒退兩步,轉身,又被刺激。
刺激。
他僵硬地背對妝檯,不敢回頭。
同時,看見門板上,他留下用紅墨水寫就的審判信,被她用一把大馬士革刀插在門板上,下方還印著正紅唇印。
而他不願意回想——當他第一時間踏足她內室,映入眼簾,是高高挑掛在妝檯上的,蕾絲吊襪帶。
這不是誘惑,是挑釁,是羞辱——而他更憎恨被提醒,關於身體,關於慾望,這些他亟欲遺忘的事情——她怎麼敢?!
但要把那畫面從腦海移開,並不容易。
當他閉眼,那條過份纖薄精巧的黑色蕾絲布料就出現在他腦海,所以他不得不靠瘋狂的彈奏來驅逐這個畫面。
當晚,深夜。
劇院幽靈憤怒地在琴房發洩他毫無頭緒的暴躁時,他的琴聲太狂暴,召喚來一些,不明的東西……
他注意到了。
或許一個套索的收緊;一條不合時宜闖入的性命;一份祭品;能讓他重獲平靜。
所以他彈奏得更響。
以往這個廊道只要有人踏足,他就能啟動機關,讓誤入者走向另一個出口。
但今晚,他等著。
當獵物走進來時,他一閃身,躲到燭光和牆壁形成的暗角內靜靜觀察。
一個女人的身影,飄進琴房。
是麗迪亞。
嚴重睡眠障礙的麗迪亞,在深夜,遊蕩。
她沒化妝。臉容蒼白。
濃厚的黑長髮披散在肩頭。
如同遊魂,飄飄渺渺,尋無歸處。
昨天她已經整夜沒睡。今天,也一樣。
她彷彿搶了劇院幽靈的職責,夜夜在劇院遊蕩,只因無法入眠。當她不慎誤入未知琴房,只是瀏覽一圈後,就打算幽幽飄走。
他現身阻擋她。但湊近看到她的樣貌時,他罕見地愣了一下。
這太過真實。
她日常總是挽起的秀髮披散著——很豐厚——淹沒她肩頭。這讓她沒有白天的氣勢。
而且她卸去濃妝後,原本的五官跟樣貌,看起來比白天顯得脆弱稚齡些。眉眼基底還是美,但柔和了,彷彿張牙舞爪的獸,在瞬間沉靜下來。
他要開口。她伸出食指,懸停在離他唇瓣僅一毫米處,擺出噤聲的姿勢,制止他。
「不要告訴我任何事。我還想活著。」
「請您顧慮風度,不要再闖進我的房間了,我會很感激的,晚安。」然後,她轉身,打算繞過他離去。
他抓她手腕,像鐵箍一樣——他的手能寫曲畫圖也能殺人——她用疑問的眼神看他:「怎?」但沒說話。幽靈看懂了。
他問:「你為什麼不尖叫?不害怕?」
她說:「尖叫和害怕有用嗎?」
「如果您打定主意要……」她本來要說「殺我」,但頓了一下換了說法。
「倘若您打定主意不讓我離開,那麼我尖叫恐懼不過是徒增不體面而已。」
「但想必您一個紳士不會對弱女子動粗的,對吧?這些都是我妄言而已。」
麗迪亞清楚,她太清楚了。她和這個深夜彈琴的神秘人力量懸殊。而她更知道:在絕對的力量前,不管是腕力、權勢跟金錢亦是,掙扎都是徒勞。
他不死心:「你不怕劇院幽靈?」
她輕聲說:「我不怕幽靈。因為……我……也不信神。何況……您,顯然是人。」
他聽到這邊,不得不鬆開她。
但是命令她:「明天晚上,同樣時間,妳需要出現在這裡!」
她沒有思考就回答:「如您所願,先生。」
他盯著她遠去的背影,這女人的服從,令他滿意,又不滿意。
麗迪亞在離開琴房很遠之後,踏上自己房間前的走廊時,微微加快腳步。她沒跑,沒回頭,肩頸僵硬。
那個步伐的變化,微乎其微,幾乎不可見,但仍然是變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