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很習慣,用一句話就替一個人下結論。新聞裡出現駭人的案件時,留言區
總會出現類似的聲音:
「這種人本來就有問題。」
「他一定早就壞掉了。」
「正常人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這些話聽起來像是在譴責,其實更像是一種自我保護。只要我們能夠相信
「壞人跟我們不一樣」,就能暫時鬆一口氣一一至少,我不是那樣的人。
至少,這件事不會發生在我身上。
於是,「突然變壞」成了一個很方便的說法。它讓事情看起來清楚、簡單,
也讓恐懼有了距離。但如果你真的開始閱讀犯罪心理學的研究,或聽過足夠
多加害者的生命故事,你會發現一件讓人不太舒服的事:幾乎沒有誰,是在
某一天醒來,決定成為一個會傷害他人的人。
多數人的改變,發生得非常緩慢。慢到連他自己,都不太確定是哪一步開始偏離的。
我們之所以抗拒這個事實,是因為它太貼近人性了。如果犯罪不是突發的崩壞,
是一連串微小選擇的累積,那就代表一一人並不是靠「本質」區分善惡,是靠
一次又一次,有沒有停下來。
在研究中,心理學家很少用「瞬間失控」來解釋嚴重犯罪。他們看到的,反而
是一條長長的過程:試探、跨線、說服自己、再往前一點點。
這樣的描述,沒有那麼戲劇化。卻也正因如此,更難讓人安心。
因為這意味著,真正危險的,是中途那些看起來「還好」、「可以理解」、
「沒有造成什麼後果」的時刻。
很多加害者在回顧自己的過去時,並不會指著某一個清楚的轉折點說:
「就是那裡,我變了。」
他們更常說的是:
「一開始,我只是覺得這樣做,好像也沒那麼嚴重。」
「那時候,我真的沒想到會走到這一步。」
這並不是為了替任何行為開脫。只是願意看清這條路是怎麼形成的,你才會理解
所謂的行為升級,不是一個戲劇性的跳躍,是一段被忽略、被縱容、被合理化的
心理歷程。
理解這件事,是為了看清,人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自己原本也想像不到的位置。
第一次越線時,沒有人真的那麼輕鬆
如果你問大多數犯罪者,他們第一次越界時的感覺是什麼,答案很少會是「興奮」
或「痛快」。更多時候,是緊張、恐懼,甚至後悔。
有些人形容, 做完之後,腦袋一片混亂,晚上睡不著,反覆回想整個過程。
也有人會突然變得特別警覺,害怕任何風吹草動,彷彿世界隨時會來討回那一次
越線的代價。
這和我們想像中的「壞人」很不一樣。因為在那個時刻,他們並不覺得自己站
在什麼邪惡的一端。相反地,很多人清楚知道這件事,不應該發生。
正因為如此,第一次越線其實很少是隨意的。它往往伴隨著長時間的內在拉扯。
有人會拖延、找理由,告訴自己再等等。有人會在心裡反覆設想後果,試著讓
恐懼阻止行為。也有人在事情發生前,早已經替自己準備好一套說詞,只為了在
那一刻,能夠暫時壓過良心的聲音。
如果你願意誠實回想自己的人生,或許也能找到一些相似的經驗。那些你明明知道
不太妥當,卻還是做了的事也許不嚴重,甚至無傷大雅,但當下心裡那股不安,
其實非常真實。
那種感覺,很難被忽視。所以很多人在第一次越線之後,都會對自己說:
「這次就到這裡。」
「不會再有下一次。」
在心理研究中,一個反覆被提到的關鍵點是:第一次越線之所以重要,是因為
它測試了後果。當一個人做了一件違背內在標準的事,卻沒有立即承擔代價,
那種強烈的不安,往往會慢慢退去。
因為大腦學會了一件事:原來,這樣也可以活下來。
這個轉變非常微小,也非常危險。有人會在事後對自己感到厭惡,卻同時發現,
那股恐懼已經不再那麼可怕。有人會一邊責怪自己,一邊注意到生活並沒有因此
崩塌。工作照樣進行,關係照樣維持,世界並沒有發出警報。
這種「什麼事都沒有發生」的狀態,本身就是一種強烈的訊號。
它在無聲地告訴人:
那條線,好像沒有想像中那麼不可跨越。當恐懼開始退潮,當內疚不再佔據整個心思,
一個人並不會立刻想著再犯。更多時候,他只是把那件事,放進某個角落,假裝已經
結束。
而那個角落,正是行為升級開始醞釀的地方。
理解犯罪者的行為成因,為什麼如此重要
在討論犯罪時,我們很容易停在行為本身。發生了什麼、造成了多少傷害、
該不該被懲罰。這些問題都重要,也無可迴避。但如果討論永遠只停在這裡,
真正關鍵的事情其實會被忽略。
犯罪並非偶然發生的單一事件,而是由多種因素交織而成的結果。
- 犯罪因素的複雜性
犯罪很少是因為單一個念頭或原因就突然發生。通常背後隱藏著一連串的成因,例如:
- 個人背景:心理健康狀況、成長過程中的創傷。
- 環境因素:貧困、失業、家庭功能失調、居住社區的治安狀況。
- 社會結構:社會不平等、法律漏洞、教育資源匱乏。
- 犯罪行為的連鎖反應
一個犯罪行為往往伴隨著其他違法或偏差行為。
- 共犯關係:犯罪者通常有特定的社交圈(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 連續性:一個小型的違規行為(如逃學、酗酒)如果未被引導,可能會演變成
嚴重的犯罪(如偷竊、暴力)。
- 被害與加害:許多犯罪者在過去也曾是受害者
(例如受虐兒長大後可能產生暴力行為)。
- 社會環境的交互作用
犯罪與「社會環境」密不可分。如果一個地區的犯罪率高,這通常不是因為該
地區的人天生邪惡,而是該處的社會支持系統(如警察巡邏、鄰里守望、社會福利)
失效了。
對司法心理學而言,理解犯罪者的行為成因,並不是為了替任何傷害辯護,
為了達成這個目標,司法心理學將焦點從『道德審判』轉向『科學防範』,
具體落實在以下四個層面:
1. 「理解」不等於「原諒」
在司法過程中,大眾常誤以為試圖解釋犯罪者的心理動機(如:童年創傷、精神疾患)
是在尋求減刑或幫罪犯找藉口。
- 心理學的立場:理解成因是為了找出因果鏈結。例如:一個人是因為「缺乏衝動控制
能力」而打人,還是因為「精密計畫的報復」?這兩種動機的處理方式完全不同。
- 目的:不是要消弭罪行,而是要提供法官或矯治單位一份「行為說明書」。
- 從「過去」轉向「未來」:再犯風險評估
司法心理學最務實的應用在於再犯預測(Recidivism Risk Assessment)。
- 風險因子分析:心理學家會評估犯罪者的狀態,區分哪些是「靜態因子」
(如:犯罪前科,無法改變)與「動態因子」(如:藥物濫用、偏激思想,可透過治療
改變)。
- 實務應用:這決定了受刑人是否可以假釋、假釋後是否需要配戴電子腳鐐,或是
應進入一般監獄還是精神醫療機構。
- 資源的有效配置
如果我們知道某種類型的犯罪是由於特定的社會或心理機制導致的,社會就能採取更有效
的行動:
- 精準治療:如果行為源於憤怒管理問題,就進行認知行為治療;如果源於毒癮,
就進行戒斷治療。
- 預防系統:了解成因後,可以在類似的環境或高風險族群出現徵兆時提前介入,避免
下一個受害者出現。
- 社會安全的終極目標
司法體系的最終目標之一:防止下一次傷害發生。
如果只是一味地懲罰而拒絕理解成因,就像只醫治傷口而不處理病毒,犯罪者在服刑期滿
後回到社會,依然帶有同樣的行為模式。
一定會有人說「別人在同樣情況下也不會犯罪」
在討論犯罪成因時,常會出現一種反駁:「很多人也經歷過類似的困境,但他們沒有犯罪。」
這句話乍聽之下合理,卻往往掩蓋了一個重要事實人並不是在同一條心理起跑線上,
也不擁有相同的承受資源。
心理韌性並不是單一能力,更不是一種可以簡化為「撐不撐得住」的個性特質。
它是一組會隨時間消耗、隨環境變化的心理資源,包含情緒調節能力、支持系統、
過往創傷經驗,以及一個人是否曾經在壓力中被接住過。
當我們說「別人也撐過來了」,其實很少去問,那個「別人」擁有什麼條件。
是否有人可以求助,是否曾經被理解,是否在早期就學會用非破壞性的方式處理衝突。
對某些人而言,犯罪並不是在眾多選項中被選擇的路,是當其他調節方式早已失效後,
剩下的那條還能讓內在壓力暫時停止的通道。
這並不意味著犯罪行為因此變得可以被接受。但如果忽略心理韌性的差異,我們就會
誤以為每一次越界,都是在完全對等的條件下做出的決定。
事實上,行為升級往往發生在心理韌性已經被長期消耗之後。長時間的挫敗、被忽視、
失去控制感,會讓人更難在關鍵時刻啟動抑制與反思。當壓力超過可調節的範圍,
人不是「選擇變壞」,是失去了足夠的空間來停下來。
理解這一點,不是在替任何人免責,而是在提醒我們一一如果社會真的希望降低犯罪,
那麼關注心理韌性如何被削弱,會比事後比較誰比較堅強,更有實際意義。
結語:理解這條路徑,不是為了把責任推回環境、推回創傷、推回心理機制。
責任仍然存在,傷害也必須被正視。只是,如果我們真的希望減少下一次傷害,
就不能只依賴事後的譴責,而忽略那些早已出現、卻被輕忽的徵兆。
心理韌性不是天生的優勢,它會被消耗,也會在長期缺乏支持的狀態下崩解。
當一個人已經沒有足夠的空間停下來,行為升級就不再是一個清楚的選擇,
而是一條幾乎沒有被察覺的滑落。
這篇文章談的,從來不只是犯罪者。它談的是人如何在一次次之中,
慢慢失去回頭的餘地。
真正重要的,或許不是在界線完全消失之後,我們如何嚴厲指責;
是在那些界線還來得及被看見、被修補的時刻,是否有人願意停下來,
認真看懂發生了什麼。
這不是一篇讓人安心的文章,但它也許能讓我們看得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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