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璠獨自站在那株百合前,花朵很大,花瓣層層疊疊地展開,中心的花蕊是鮮豔的橙紅色,像一小簇火焰。他遲疑了片刻,然後彎下腰,低聲說:「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花香濃郁得幾乎令人窒息,他正準備直起身,卻突然感到一陣眩暈 ── 或許是短暫腦部缺氧所導致的吧?又彷彿是某種精神上的恍惚。在那一瞬間,他聽見了某種細微的聲響,不是聲音,更像是某種震動,從花朵深處傳來,穿過空氣,直達他的鼓膜。
他搖搖頭,以為是自己太疲憊了。那天晚上回到家,林遠璠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回到了溫室,但溫室變大了,大得像一座教堂。玻璃穹頂高不可及,月光如瀑布般傾瀉而下。那株白色百合長到了他的胸口那麼高,花瓣緩緩搖動,像一張張小小的、柔軟的嘴唇。它們沒有發出聲音,但他能「聽」見它們的話語 ── 那是一種直接滲入意識的訊息,不經過聽覺的轉譯。
「別離開她。」
這句話在夢境中反覆出現,像一段被卡住的唱片。林遠璠想要問「她是誰」,但夢中的他發不出聲音。他只能看著那些花瓣一張一合,看著花蕊中的火焰跳動,看著整株花在月光下泛出珍珠般的光澤。
醒來時,天還沒亮。他坐在床邊,將兩個枕頭墊在背後,看著窗外灰藍色的天空一點點變亮。蘇彩瀅離開後,這個租來的公寓突然顯得陌生而龐大,每個角落都充斥著她的遺跡 ── 書架上她沒帶走的幾本小說,浴室裡她慣用的洗面乳牌子,冰箱上她貼的便條紙,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
「別離開她。」
夢中的話語在腦海中迴響,是指蘇彩瀅嗎?還是別的什麼?
從那天起,林遠璠開始頻繁地去溫室。有時是傍晚,夕陽將玻璃染成橘紅色;有時是深夜,鎮子沉睡時,溫室卻醒著,在月光下靜靜呼吸。
女人名叫「花戚里」,總是在那裡。不論他什麼時候去,她的白裙子總是乾淨得一塵不染,頭髮總是鬆鬆地挽著,赤腳踩在潮濕的泥地上。她不多說話,只會在他來時抬頭看一眼,然後繼續手頭的工作 ── 修剪枯枝、鬆土、澆水,或者只是靜靜地站在某株植物前,像是在聆聽什麼。
「今天,你想讓哪朵花替你保守秘密?」她偶爾會這樣問,通常是在林遠璠顯得失魂落魄的時候。
第一次聽到這個問題時,林遠璠愣住了。
「保守秘密?」
「每朵花都有自己的記憶。」花戚里說,手中的噴壺灑出細密的水霧,在月光下形成短暫的彩虹:「它們不會遺忘,也不會評判。你可以對它們說任何話,它們會記住,然後在適當的時候,將這些話轉化成別的東西。」
「比如?」
「比如香氣,比如顏色,比如生長的方向。」她走到一叢深紫色的花前:「鳶尾花是法國的國花,因花色多樣如同彩虹女神愛麗絲(Iris)的彩虹裙襬而得名,這株鳶尾花記得一個女人對丈夫的背叛。你看它的花瓣邊緣,是不是有燒灼般的暗紅色?那是憤怒的顏色。」
林遠璠湊近看,確實,那些紫色花瓣的邊緣鑲著一圈暗紅,像乾涸的血跡。
「那這株呢?」他指著旁邊一株純白的、花瓣捲曲如羽的花。
「玉簪花,因花蕾酷似白色的玉簪而得名。」花戚里說,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它記得的,是我的秘密。」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轉身去拿一把園藝鏟。林遠璠也沒有追問,但他記住了那種花的名字 ── 玉簪花,又名白鶴仙、綠莊嚴。還有一個名字,她在第二次見面時就告訴他了:花戚里。
漸漸地,林遠璠開始嘗試對花朵說話。他選了一朵紫色的鳶尾,低聲告訴它:「我怕有一天她真的忘了我。」鳶尾在夜風中輕輕顫動,花瓣上的暗紅色似乎更深了些。
某一天,他選了一叢薄荷,對它說起和蘇彩瀅第一次旅行的經歷,那是去一個海邊小鎮,空氣中總是鹹鹹的,夜裡能聽見潮聲。薄荷的香氣突然變得強烈,清涼中帶著一絲苦澀。
又一天,他選了一株不起眼的蕨類,對它坦白自己的懦弱 ── 不敢去蘇彩瀅的新地址找她,不敢打電話,甚至不敢向共同的朋友打聽她的近況。蕨類的葉子在昏暗的光線下輕輕擺動,像在點頭。
而花戚里,總是遠遠地做著自己的事,從不打擾,也從不過問。但林遠璠能感覺到,她在聽。不是偷聽,而是一種全然的感知,彷彿整個溫室都是她感官的延伸,每一片葉子、每一滴露水都是她的神經末梢。
有一天,林遠璠來得特別晚,溫室裡卻依然有光 ── 不是月光,而是一種柔和的、乳白色的光,從溫室中央某處發出。
他循著光走去,看見花戚里跪在一小片空地上,面前是一株他從未見過的植物。它約半人高,莖幹是銀色的,細看能見到上面有極細的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頂端開著一朵花,也是銀色的,花瓣半透明,能看見裡面流動著微弱的光,那光有節奏地明滅,像是 ── 月光在呼吸。
「這是什麼花?」林遠璠輕聲問,怕驚擾了這奇異的景象。
花戚里沒有回頭。她伸出手,指尖懸停在花朵上方,沒有觸碰。
「它的名字已經遺失。」她說:「可能是最後一株了。它的根很深,一直向下、向下,穿過土壤、穿過岩層,有人說它最終連接著地心,也有人說它通往另一個世界。」
「它會記得秘密嗎?」
「它記得所有的秘密。」花戚里的聲音像夢囈:「溫室裡每朵花記住的話語,最終都會傳到它這裡。它是一切秘密的歸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