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部的夏日,熱得像一塊壓在身上的鐵板。風裡有鹹味,遠處是高雄港傳來的船笛聲。
我三十二歲,在鹽埕區一所老公寓裡獨居。白天在補習班教國文,夜裡則常常一個人走到愛河邊散步。生活規律,沒有什麼特別的驚喜。直到有一天,我在鳳山的醫院裡遇見了他。
那是一個午後,蟬聲吵得要命。母親因為糖尿病住院,我抱著一袋水果走進病房。他就坐在對床,陪伴一位老阿北。灰色襯衫有點舊,眼神卻異常明亮。「要不要幫妳拿?」他站起來,伸手替我接過水果袋。
「不用了,謝謝。」我禮貌地微笑。
但就在那一瞬間,我卻莫名覺得,他的氣息與這炙熱的午後格格不入,好像在這個悶熱的世界裡,忽然闖進一縷清風。
他三十六歲,在港口的報關行工作。父親中風住院,他每天傍晚都會來醫院,陪父親做復健。
我們在病房裡偶爾點頭示意,漸漸也會閒聊幾句。他說話緩慢,不帶任何修飾,卻讓人覺得誠懇。
有一次,他陪父親在長廊練習走路,我剛好推著母親的輪椅經過。他忽然笑著說:「妳看,我們好像在醫院裡散步的夫妻。」
我怔住,臉瞬間燙了起來。
那天回家,我在鏡子前看著自己,忽然意識到 —— 我已經很久沒有因為一句話而臉紅。
那年的夏季拖得很長,像日劇裡的悠長假期,彷彿只要不按快轉,假期就不會結束似的。醫院的午後總是白得刺眼,我與他就這樣在走廊、病房、樓下的販賣機旁一次次相遇。
有時我們會一起去醫院旁的小麵攤吃飯,他總是點乾麵,配一碗排骨酥湯。我則愛喝酸辣湯。他會默默把湯裡過酸的筍絲撈到自己碗裡。那舉動小小的,卻讓我覺得有種被細心照顧的溫柔。
然而,我們兩個都有著不願回顧的過往。
我在二十八歲時離過婚,前夫在台北,是個律師。我們的婚姻維持不到三年,那三年耗盡了我對人生的所有熱情,冷暴力之可怕就在於冷,像手術刀一樣冰冷,連血都可以切割的寒冷刺骨,我的婚姻就在無聲的掙扎中結束。父母雖然心疼,卻也無能為力。離婚後,我搬回高雄,過著低調的生活。
他呢?他也有一段過去。年輕時談過一場戀愛,女方最後遠嫁日本。他沒有結婚,說自己忙於工作,也沒遇到合適的人。
我們的過去像兩道陰影,靜靜地成為了「背後靈」一樣的存在,陰森的撫摸你的背脊,提醒你別再犯錯。你怕它,卻不敢恨它。
母親出院那天,他的父親也剛好轉到復健中心。我們站在醫院門口道別,誰都沒有多說什麼。但那種空落落的感覺,讓我整整一晚睡不著。
幾天後,我忍不住傳了訊息給他:「你在忙嗎?」
他很快回覆:「剛下班。」
過一會,他又補發一條:「想來愛河散步嗎?」
於是,我們第一次不在醫院的空間裡見面。
愛河的夜晚,涼風裡有烤魷魚的香氣。彩色的燈光映在水面上,遊船緩緩滑過。
我們並肩走著。他忽然開口:「妳有時候看起來,好像一直在忍耐。」
我愣了愣,停步問:「忍耐什麼?」
「總覺得妳害怕受到傷害………」
我沒說話,只是低頭看著河水,眼淚卻在那一刻悄悄湧了上來。
他沒有安慰我,只是伸出手,靜靜握住我的手。
那一瞬間,我覺得多年來的孤單,好像終於被看見。
我們開始交往。
週末會一起去旗津騎腳踏車,或是到壽山看猴子。有時候,他會帶我到港口,看貨櫃一個接著一個被吊上船。他說:「這些貨物要去的地方,我一輩子可能都到不了。」
「可是你在這裡,有我啊!」我笑著回答。
他看著我,眼裡忽然有一種深沉的溫柔。
愛情來得安靜,但殘酷的生活卻不會放過任何人。
他的父親病情反覆,醫藥費壓得他喘不過氣。他有時會沉默很久,連笑容都變得像是硬擠出來的。
「要不要……先別見面?」有一次他忽然說。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
「我怕自己忙到太累,情緒低落到影響妳………。」
那一刻,我心裡酸得幾乎要碎掉。
「你知道嗎?我不需要你照顧,我只是想陪著你。」
他望著我很久,終於把我摟進懷裡。
我們的愛情,就像南部午後的鳳凰花。烈日下燦爛,卻總帶著落英的憂傷。
有時候,我會想:我們能不能走到最後?還是,只是彼此孤單時的臨時避風港?
但當我看見他在父親病床邊,耐心地擦拭、扶持,我就知道,這個男人,即使再怎麼艱難,也不輕言放棄,這是一個值得我緊緊抓住的男人。
隔年夏天,他父親離世。
葬禮後,他消沉了好一段時間。
我陪著他,靜靜坐在鳳山老家的庭院裡。
鳳凰花開得正盛,紅得像火。
「謝謝妳。」他聲音沙啞。
「謝什麼?」
「謝謝妳沒有離開。」
我握住他的手,沒有回答。因為在我心裡,這根本不是需要感謝的事。
兩年後,我們在鼓山的老教堂裡結婚。沒有鋪張的婚宴,只有親友與幾束花。
我穿著白色洋裝,他依舊是那件灰色襯衫。
婚禮上,他對我說:「我沒有什麼華麗的承諾,但請妳記得,無論再累再忙,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放開妳的手。」
我聽了,眼淚終於落下。
如今我們已結婚多年,生活依舊平淡:我在補習班教書,他在報關行加班。
但每到夏天,當鳳凰花開滿街道,我總會想起我們第一次在醫院相遇的午後。
原來,人生再怎麼熱、怎麼沉重,總還是會有花開的一刻。
而在花影之下,我們學會了彼此依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