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他們在一處觀景台停下,這裡沒有正式規劃,只是路邊一塊平坦的空地,擺著幾張簡陋的水泥長椅。已經有幾對情侶坐在那裡,低聲交談,或只是靜靜看著夜景。
李承浩停好車,林沐青已經走向欄杆邊。她脫下帆布鞋,赤腳站在水泥地上,雙手撐著欄杆,身體微微前傾。風吹起她的頭髮和裙襬,在暮色中形成流動的剪影。「真美。」她說,不是對他,而是對眼前的景象。
台中市的燈火在山腳下蔓延,街燈連成金色的線條,大樓的窗戶像發光的方格,車流是移動的光點。遠處的台中港方向,有船隻的燈火在海上閃爍,像是墜落的星星。
李承浩走到她身邊,學她的樣子靠在欄杆上。鐵欄杆被太陽曬了一整天,還留有餘溫。
「我常常一個人來這裡。」她說:「準備申請文件壓力大的時候,或是覺得自己快要被淹沒的時候。」
「被什麼淹沒?」
「一切。家人的期待,自己的野心,未來的壓力。」她轉頭看他,側臉被遠處的燈火勾勒出柔和的輪廓:「你有過那種感覺嗎?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了,但還是得繼續撐著,因為沒有人能替你撐著。」
李承浩想起軍中的夜晚,站哨時看著營區外的燈火,想著外面的世界正在發生什麼,而自己被困在這裡,時間像凝固的點仔膠。他想起父親的咳嗽聲,母親在廚房洗碗的水聲,還有自己書桌上那疊永遠讀不完的考試用書。
「有。」他簡單回答。
林沐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有時候我想,如果我不是生在這個家庭,如果我不這麼努力,如果我甘於平凡,會不會比較快樂?」
「妳不會甘於平凡的。」他說。
「你怎麼知道?」
「因為妳的眼睛。」李承浩說,話一出口就覺得太文藝,但還是繼續說下去:「妳的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安於現狀的人才會有的那種光。」
她笑了,這次帶著點苦澀:「也許那不是光,只是⋯⋯不安分。」
「不安分不好嗎?」
「對女孩子來說,不安分是很要命的。」她說:「我媽常說,女孩子不要太有想法,找個穩定的工作,嫁個好人家,平平安安過一輩子就好。」
「那妳為什麼不聽她的?」
「因為我讀了太多書。」林沐青說,語氣裡有種自嘲:「書告訴我,人生有無限可能。但現實告訴我,可能性再多也沒用,搶不到就是別人的,尤其對女人來說,更是如此。」
遠處傳來機車的引擎聲,由遠而近,又漸漸遠去。一對情侶騎車經過,後座的女孩大聲笑著,笑聲在夜風中破碎。
「如果妳去了東京,」李承浩問:「會在那裡談戀愛……或者結婚嗎?」
問題很直接,但他需要知道。
林沐青沒有馬上回答。她看著夜景,手指無意識地敲打欄杆,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可能會,也可能不會。」她說:「戀愛這種事,不是計畫來的,對吧?」
「嗯。」
「但我不會為了任何人放棄自己的選擇權。」她的聲音變得堅定:「就算很愛很愛一個人,我也不會。這聽起來很自私,但我就是這樣的人。」
李承浩點點頭,他其實早就知道。從第一次在書店見到她,從她談論未來時的眼神,他就知道她是那種會為自己而活的人。這正是她最吸引人的地方,同時也是他們之間不可能跨越的鴻溝。
「這樣很好。」他說,語氣裡有一種認命的釋然。
「真的嗎?你不覺得這樣的我很無情?」
「不。我覺得這樣的妳很真實。」
林沐青轉過身,面對他。夜色中,她的眼睛像兩潭深水,映著遠處的燈火。
「李承浩,你喜歡我嗎?」
問題來得猝不及防,李承浩感到心臟劇烈跳動,像要衝出胸腔。
「喜歡。」他聽見自己說。
「我也喜歡你。」她說得很平靜,像在討論晚餐該吃甚麼:「但我九月就要走了。我們之間,只有這個夏天。」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熄了他心中剛燃起的火焰。
「所以呢?」他問,聲音有些沙啞。
「所以我們可以好好度過這個夏天。」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然後在夏天結束時,好好說再見。」
她的手指很涼,碰觸很輕,像一片葉子拂過。李承浩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她的手比他小很多,骨節分明,指尖有長期握筆留下的薄繭。
「不能有別的選擇嗎?」雖然明知答案,但他還是問了。
林沐青搖搖頭,眼神裡有歉意,但沒有動搖:「我不想你為了我放棄什麼,也不想自己為了你放棄什麼。那樣的話,總有一天我們會互相怨恨對方。」
「我不會。」
「你會。」她說得肯定:「因為我也是那種人,如果為你留下,我會後悔。如果你為我放棄一切,我也會愧疚。這樣的感情,最後只會變得既可笑又可悲。」
李承浩明白她說的是對的,但明白道理,和接受現實,是兩回事。
「那這個夏天,我們算什麼?」
「算是一場美好的意外。」她笑了,眼裡有淚光:「像夏日午後的雷陣雨,來得突然,走得也快,但至少帶來清涼。」
他鬆開她的手,從口袋裡掏出口香糖,扔一片進嘴裡嚼了起來。
「好。」他用力嚼口香糖,像在咬一塊肉一樣:「那就這個夏天。」
林沐青靠過來,頭輕輕靠在他肩上。她的髮香很淡,是洗髮精的檸檬味,混著夏夜的涼風。
他們就這樣站了很久,看著腳下的城市燈火,誰也沒有說話。
偶爾李承浩會用口香糖吹泡泡,脹大的泡泡破了,就嚼一嚼,繼續吹泡泡。
遠處傳來廟宇的鐘聲,沉穩而悠遠,一聲,又一聲,像是在為時間計數。
八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天,他們去了東海大學。
林沐青說想在離開前,再看看路思義教堂:「那是台灣現代建築的經典,」她說:「貝聿銘和陳其寬的作品。我在藝術史的申請論文裡寫到它。」
野狼125在文理大道上緩行,兩旁的鳳凰木開得正盛,火紅的花朵像燃燒的雲,落在柏油路上,被車輪碾過,留下暗紅的痕跡。學生們三三兩兩走在路上,抱著書,或騎著腳踏車,臉上有一種校園特有的、無憂的神情。
教堂矗立在草坪中央,像一隻展翅的白鳥。混凝土的表面在陽光下呈現溫暖的米白色,雙曲面的結構優雅而有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