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飽和度過高的寂靜
東京澀谷區,地下 2 樓的彩排室。這裡的空氣循環系統似乎總是慢半拍,永遠趕不上 7 個成年男性在高強度運動後所製造的熱氣、汗水與二氧化碳。
對於 Travis Japan 的成員而言,這是一種再也熟悉不過的「職場味道」與「排練日常」。但對於松倉海斗而言,這個空間的物理密度並不是由人數來決定的,而是由座標系統中那個名為「松田元太」的熱源距離決定的。
悶熱的下午三點,在重複與修正〈夢の Hollywood〉副歌最後一個小節後,練習進入了短暫而寶貴的休息時間。原本澄淨透亮的鏡子被喘息中夾帶的水氣薰得有些兒模糊,木質調的地板上,濕漉漉的毛巾和水瓶七零八落著,隊員們的狀態顯得安靜而濕熱,熱空氣蔓延。松倉海斗拖著有些沉重的雙腿走向角落那張表皮剝落的舊皮沙發。他剛坐下,甚至還沒來得及調整那急促的呼吸頻率,一股熟悉的、帶有強烈侵略性與野性的重量就覆蓋了上來。根本不須要回頭確認。那是一種混合了 Santal 33 的昂貴古龍水、過熱的體溫、濕漉漉的汗氣、以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鐵鏽味」——那是「高強度運動」後,血液在通達全身的脈管裡奔騰、波動的氣息。
「……很重欸,元太。」松倉並沒有抬起頭,視線停留在手中稍微被汗水浸濕的歌詞本上,但手指卻無意識地停在了同一頁,指尖微微泛白。
「沒電了……讓我吸一口嗎~……」元太的聲音並不是透過空氣傳播的,而是透過骨骼傳導而成。他像是一隻失去了骨頭的大型貓科動物,或者更準確地說——像是一條剛吞食完獵物,正在尋求溫暖的蟒蛇。他將下巴蠻橫地抵在松倉的鎖骨窩裡,整個人掛在松倉的背上。
「……」松倉海斗無奈地嘆了口氣,「你是舊型號的手機嗎……」抱怨歸抱怨,仔細的他仍熟練地用了幾乎已經全濕的毛巾替元太那充滿汗水的耳際和額頭擦拭,並伸出被元太擠壓到沙發縫隙深處的右手將他攬得更緊。
這已經超越了「擁抱」的範疇。 元太的鼻尖深深埋進松倉頸側的皮膚裡,發出令人臉紅的、濕潤的吸氣聲。那不是輕嗅,那是「過濾」。彷彿松倉海斗這個個體就是他的氧氣面罩,是他過濾這個渾濁世界的唯一濾芯。
「唔……」松倉感覺到一陣濕熱的觸感掃過耳後的敏感帶——那是元太的舌尖,若有似無地舔舐了一下。 電流瞬間從尾椎直衝天靈蓋,松倉的肩膀猛地縮了一下,「你在幹什麼!…髒死了...都是汗。」
「汗水也是我的味道。」 元太不僅沒有退開,反而變本加厲。他的雙臂如同鐵鉗般環過松倉的腰,手指大膽地鑽進了那件寬大的排汗衫下擺。粗糙的指腹帶著薄繭,毫不客氣地在那層薄薄的皮膚上游走、摩擦,最後停留在側腰最怕癢、最軟嫩的那塊肉上,不輕不重地捏了一把。
「你——!」松倉轉過頭想罵人,卻對上了一雙黑沈沈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笑意,只有一種近乎貪婪的平靜。那是野獸確認獵物還在掌控之中時的眼神。 「Machu 的體溫是 36.5 度,」元太低聲呢喃,聲音沙啞得像是在咀嚼沙礫,「剛剛好。讓人想睡覺,又想……做點別的。」
這是一種病態的舒適圈。 周圍還有其他五個成員,還有工作人員進進出出。但在這個角落,他們張開了一個看不見的結界。松倉海斗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對於這種「被捕食」般的接觸,不僅沒有反感,甚至產生了一種羞恥的依賴感。他的肌肉在元太的懷抱裡液化了,背脊順從地向後靠去,將全身的重量交付給身後這個男人。
【觀測報告:Side POV】
鏡子的另一端,中村海人 (Umi) 正盤腿坐在地上滑手機。他抬起眼皮,透過鏡子的反射,冷冷地掃視了角落裡那一坨糾纏不清的生物。
「W Kaito 又是這種死樣子。」Umi在心裡嘖了一聲,那表情像是不小心吞了一隻蒼蠅。
他轉頭看向身邊正在喝水的七五三掛龍也 (Shime),壓低聲音說:「Shime,你不覺得元太最近有點……過頭了嗎?」
「嗯?有嗎?」七五三掛眨了眨那雙無辜的大眼睛,嘴唇上還沾著水珠,「不是一直都這麼黏人嗎?」
「不一樣。」中村搖了搖頭,視線銳利地捕捉到了細節,「平常是『撒嬌』,今天是『恐慌』。你看元太那隻手……」
中村用下巴點了點方向。只見元太埋在松倉衣服裡的那隻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像是在抓著唯一的救命稻草,又像是在確認手裡的人偶是否具有實體。 「那根本不是在抱抱,那是在確認所有權。那傢伙的眼神……簡直要把松倉拆吃入腹當成最後一頓晚餐。」
七五三掛順著視線看過去,沈默了兩秒,然後輕輕嘆了口氣:「可能是有預感吧。動物的直覺總是很準的。」
這份黏膩得快要拉絲的平衡,在彩排室大門被推開的那一刻,迎來了終結。
「各位,音樂停一下。全部人集合。」 經紀人的聲音穿透了音響的殘響,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公事公辦。那種語氣像是一把冰冷的手術刀,精準地切開了空氣中漂浮的費洛蒙。
那一瞬間,松倉感覺到貼在自己背脊上的那具滾燙軀體,明顯地僵硬了一瞬。那是一種生物本能的警覺,就像是森林裡的狼聽到了獵槍上膛的聲音。
七個人圍成半圓。元太依然站在松倉身後,並沒有完全鬆開環在他腰間的手,只是從「擁抱」變成了「佔有式的搭著」。
「關於接下來的行程安排,有一個重大調整。」 經紀人低頭看著手中的日程表,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宣讀明天的天氣預報,絲毫沒有意識到接下來這幾句話將會引發怎樣的蝴蝶效應。
「...關於元太,下個月開始的個人行程確定了。是一檔大型海外實境求生節目的長期外景。」
元太的手指在松倉的腰側輕輕跳動了一下。 「海外?」松倉下意識地問了一句,心臟漏跳了一拍。
「對,地點在北歐極圈附近。」經紀人抬起頭,推了推眼鏡,「因為是封閉式拍攝,訊號受限。為期……整整三個月。」
「三個月。」
這個量詞像是一顆定時炸彈,在松倉海斗的意識海裡轟然引爆。 原本被情慾和體溫燒得迷糊的大腦,瞬間遭遇了絕對零度的急凍。時間在這個瞬間被拉得無限長,周遭的聲音開始出現了奇異的失真,變成了某種嗡嗡作響的白噪音。
(三個月?) (90 天?) (2160 個小時?)
松倉的瞳孔微微收縮。大腦開始瘋狂地進行換算。這意味著這 2160 個小時裡,沒有這個體溫當暖爐?意味著每天早上醒來,旁邊那半張床是冰冷的?意味著當他在深夜焦慮發作、無法呼吸時,伸手只能抓到虛無的空氣,而不是一隻實體的手?
這不是分離,這是一場截肢手術。
然而,現實世界的流速並沒有因為他的崩潰而停止。
「哇!真的假的?北歐?!」 隊長Chaka第一個跳了起來,他的聲音充滿了真摯的驚喜與力量,「這是大工作啊!元太,恭喜你!這可是黃金檔的節目!」
「好厲害!要在雪屋裡睡覺嗎?」Shime眼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雖然很冷,但一定能拍到很棒的畫面吧!」
「要帶足夠的保暖衣物喔,我等等幫你列清單。」川島如惠留 (Noel) 已經切換到了媽媽模式,「那邊的維生素攝取也很重要,我會幫你準備補充劑。」
「伴手禮!我要鮭魚乾!」吉澤閑也笑著拍手起鬨。
歡呼聲、掌聲、玩笑聲、充滿希望的討論聲。 彩排室瞬間變成了歡樂的海洋。大家都在笑,都在憧憬未來,空氣中充滿了名為「希望」、「團魂」與「機會」的正能量粒子。
除了角落裡的這兩個人。
松倉海斗覺得自己像是一個溺水者,被隔絕在厚厚的玻璃牆之外,看著外面的人在開派對。 他感覺到肺部開始抽痛,那是「潛水夫病」般的急速壓力差造成的內傷。他想笑,想跟著大家一起說「恭喜」,但嘴角卻像是被打了麻藥一樣僵硬。
就在這時,一陣劇痛從腰側襲來。
元太並沒有馬上說話。 在聽到「三個月」這三個字的瞬間,他那隻原本搭在松倉腰間的手,像是失控的機械爪一樣猛地收緊。 指尖隔著薄薄的衛衣布料,死死地、狠戾地扣進了松倉腰側最軟的那塊肉裡。那力度大得驚人,指甲似乎都要陷進肉裡,彷彿要把這塊肉連同骨頭一起挖下來帶走。
「嘶……」 松倉痛得倒抽一口冷氣,生理性的淚水差點奪眶而出。 但他沒有叫喊,也沒有推開。他只是咬著下唇,在心裡近乎自虐地承受著這份暴力。
(痛一點也好。) 松倉在大腦一片空白中想著。 (就讓這個瘀青留在這裡。當作你確實在這裡存在過的證據。再用力一點……把你這三個月的份都刻在我身上。)
「……元太?你有在聽嗎?」經紀人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疑惑。
那一瞬間,腰間那足以捏碎骨頭的鉗制驟然消失。 那股令人窒息卻又沈迷的熱度,像退潮一樣迅速抽離。松倉感到一陣空虛的冷風灌進了衣服下擺。
松田元太站了起來。 當他從松倉背後走出來,轉身面對成員和經紀人時,他的臉上已經無縫切換上了那副大家最熟悉的、元氣滿滿的、陽光到毫無陰霾的「松田元太式」笑容。
「真的嗎?!太棒了!」 元太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八度,誇張地舉起雙手做出慶祝的姿勢,甚至還原地跳了一下,「我絕對會努力的!我要成為極圈的綜藝之王!耶——!」
他笑著回應宮近的擊掌,笑著答應閑也的伴手禮要求,笑著聽 Noel 的嘮叨。 完美的偶像,完美的營業,完美的氣氛製造者。
只有坐在陰影裡的松倉海斗看見了。 看見了元太在轉身離開他的那一瞬間,嘴角雖然在笑,但那雙原本總是瞇成彎月的眼睛裡,卻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那眼神在轉身前的一秒,最後一次掃過松倉的脖頸。 那不是看著隊友的眼神,也不是看著戀人的眼神。 那是看著「不得不暫時放生、卻又極度擔心被別人偷走」的獵物的眼神。那裡面翻湧著還沒吃飽的戾氣,以及一種深沈的、黑色的飢餓感。
彷彿在無聲地對松倉海斗宣告: 『給我等著。這三個月欠下的債,等我回來,我會連本帶利、連皮帶骨地討回來。』
松倉低下頭,手掌顫抖著覆蓋上自己剛剛被狠狠掐過的腰側。 那裡正火辣辣地疼著,像是一個隱形的烙印,在皮肉之下燃燒,宣告著一場漫長刑期的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