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鐵鏽森林中的閃爍幽靈
黎纆真的喉結上下滾動，像是吞嚥一顆帶刺的果實。「妳……是人嗎？」
少女微微偏頭，這個動作讓她的輪廓閃爍了零點三秒，像是信號不良的投影。「我是袁素麗，二十年前，我的肉體在下方那棟建築裡停止運轉。」她透明的手指指向塔基旁一棟低矮的水泥建築，牆面爬滿了薜荔與牽牛花藤蔓。
「但我的意識沒有消散。『聲紋固化實驗』 ── 他們是這麼稱呼的。將腦波轉譯為聲波，再編碼成調頻訊號發射出去。他們說這是永生，是意識上傳。」袁素麗的笑聲短促而苦澀，夾雜著爆裂的靜電聲。「但他們沒說的是，訊號會衰減。就像這座塔的鏽蝕，我的頻率正在一點一點崩解。」
黎纆真向前一步，帆布鞋踩在鋼網上發出空洞的回音。「為什麼選中我？」
「因為你在收集收音機。」袁素麗的身影飄移到平台邊緣，裙襬在風中化作煙霧般的殘影。「不只是收集，你是在狩獵聲音。你在舊貨市場翻找收音機的樣子，像是雨林中的獵頭族在尋找合適的頭顱。你相信機械能保存靈魂，相信電波裡囚禁著鬼魂。這種信念本身，就是一種天線。」
她轉過身，臉龐在夕陽餘暉中呈現琥珀色的透明度。「更重要的是，你在聽。這個時代，真正的聆聽者比雲豹更稀有。人們戴著耳機，但只是在用聲音淹沒自己。你不是。你在寂靜中狩獵微弱的訊號，就像在叢林裡追蹤雲豹足跡的獵人。」
黎纆真感到胸腔緊縮。五年來第一次，有人 ── 即便是非人的存在 ── 看穿了他內核的荒涼。他啞聲問：「我能為妳做什麼？」
「陪我說話。」袁素麗的身影閃爍加劇：「記錄我的聲音。每一次對話，每一次歌唱，都是在我的頻率上刻下新的紋路，延緩消散的速度。就像……在逐漸崩塌的沙灘上築建城堡。」
她開始唱歌。這次是完整的旋律，一首關於雨季、鳳凰木、教室窗檯上死去的蟬，以及逝去夏日的歌曲。她的聲音在鐵塔結構間共振，鏽蝕的鋼樑發出低聲應和，彷彿整座塔是她巨大的發聲器官。
黃昏沉入河面時，袁素麗的身影已淡如晨霧。
「明天同一個頻率，我會在這裡。」說完最後一個字，她如雨中熄滅的炭火般消失，只留下空氣中臭氧灼燒的氣味。
從那天起，黎纆真的生命分裂為兩個頻道。
白日，他在音響工作室修理擴音器、焊接電路板，手指沾滿焊錫與松香。
夜晚，他成為電波塔的朝聖者，背著裝有不同收音機的背包，攀爬那座逐漸崩塌的鐵骨祭壇。
袁素麗教他「聆聽的技藝」 ── 如何調整收音機的諧振電容，讓接收頻寬收窄如針尖；如何用身體作為接地天線，赤腳站在鋼板上感受微弱的電磁脈動；如何在特定的大氣條件下（通常是雷雨前夕，電離層降低時），捕捉到那些飄蕩在空中的記憶碎片。
「實驗失控時，我的意識被炸成十七個主要頻段，每個頻段保存著不同時期的記憶。」袁素麗解釋，她的形體在月光下如同一尊琉璃雕塑。「如果你調諧到正確的頻率，就能聽見它們。」
黎纆真學會了追蹤那些頻率。他製作了特製的環形天線，用銅線繞成曼陀羅般的幾何圖案，連接到經過改造的軍用接收器。透過這個裝置，他開始捕獲少女的記憶孢囊：
【頻段A-3：教室的回聲】
聲音碎片：
粉筆敲擊黑板的脆響
吊扇葉片切割空氣的嗡鳴
四十三個少女齊聲朗誦《岳陽樓記》的聲浪。
袁素麗坐在靠窗第三排，在課本邊緣畫滿五線譜。
她的鋼筆尖劃過紙張，沙沙聲如春蠶食葉。
窗外，1999年6月的鳳凰花燃燒如血。
【頻段B-7：音樂課的未完成旋律】
聲音碎片：
老舊山葉鋼琴走調的中央C
音樂老師患有氣喘的呼吸聲
袁素麗在筆記本上寫下的和弦進行 ── C major, F minor, G seventh，然後中斷。
她在譜紙邊緣寫著：「如果聲音有顏色，這首歌應該是暴雨前的靛青色。」
【頻段D-12：實驗前夜】
最清晰的片段。
袁素麗躺在冰冷的掃描床上，頭部套著佈滿電極的網狀頭盔。
研究員的聲音冷靜如解剖師：「這不會痛，只是將妳的腦波轉譯成聲音。想像妳最珍貴的記憶，我們會把它們保存下來，就像把蝴蝶製成標本。」
少女當時想著什麼？聲音檔案裡，她低聲哼唱著那首未完成的旋律。然後是機器啟動的尖嘯、電流過載的爆裂聲、以及隨之而來的、長達三分十七秒的絕對寂靜 ── 那是她肉體死亡時的聽覺紀錄，真空般的靜默比任何尖叫都更加震耳欲聾。
隨著捕獲的記憶越來越多，黎纆真開始拼湊出袁素麗的完整樣貌：
一個對聲音異常敏感的女孩，能聽見色彩、品嘗旋律、看見聲波的紋理。
她在日記中寫道：「當合唱團唱到high C時，我看見天花板綻放出水晶般的裂紋。」這種通感症狀被研究者視為完美的實驗素材 ── 一具能將意識清晰轉譯為聲波的人體樂器。
但黎纆真也注意到異常之處。在某些記憶碎片中，會插入不屬於袁素麗的聲音片段：
男人的低語，討論「訊號純度」、「商業化潛力」、「專利申請」。
一個代號「LUMINA」的聲音反覆出現，冷靜地分析著：「她的頻譜具有罕見的情感共振指數，如果製成沉浸式音樂產品，市場估值不低於三十億。」
「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想過保存我的意識。」某個暴雨之夜，袁素麗的身影在雷電中劇烈閃爍，像是隨時會熔斷的鎢絲。「他們要的是可複製、可販售的聲音靈魂。我的記憶、我的情感、我的恐懼與渴望 ── 全部會被拆解成數據包，組裝成娛樂產品。富人會購買『少女體驗』，在VR頭盔裡品嘗我的初戀苦澀，在立體聲系統中沐浴我臨死前的恐懼。這不是永生，這是聲音的賣淫。」
黎纆真感到胃部翻攪。他想觸碰她，手指卻穿過那閃爍的形體，只感受到靜電的刺痛與絕對的虛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