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的巧合
下午一點五十五分。
台北街頭的午後陽光毒辣得近乎殘酷,將柏油路曬出一層扭曲的熱浪,卻怎麼也照不進這條隱密巷弄裡的「靜謐時刻」咖啡廳。我推開沉重的黃銅鑲邊大門,一股冷冽的空調風伴隨著濃郁的焦糖與肉桂香氣撲面而來,像是一雙無形且冰冷的手,強行按住了我體內焦躁不安、幾乎要透支的神經。
身為科技犯罪偵查組的警官,我這輩子最不相信的就是「巧合」。在進入咖啡廳前的十分鐘,我已經在巷口觀察了三圈。我記下了周圍停放的車牌、計算了監視器的盲區,甚至利用我隨身攜帶的偵測器掃描了這間店的 WiFi 頻率。一切都乾淨得過分,乾淨到讓人背脊發涼。
我選了一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後背緊貼著堅實的紅磚牆,這裡能讓我一眼掃視大門口與廚房出口。這不是謹慎,這是警察刻在骨子裡的自保本能,是八年來與無數數位罪犯博弈後留下的後遺症。
我的手心在冒汗。口袋裡警察證件的稜角正隔著牛仔褲的布料,一下一下地磨蹭著我的大腿,像是一顆冰冷的火種,不斷灼燒著我所剩無幾的理智。
「小姐,需要點什麼嗎?」女服務生走過來,名牌上面寫著小可,臉上帶著熱情且禮貌的笑容。
「一杯冰美式。謝謝。」我頭也不抬,手指焦躁地在桌面上敲擊著一段莫斯電碼,試圖用這種機械式的動作來緩解大腦中不斷跳出的負面預測。
我一直在腦中勾勒「李天」的樣子。在暗網上能擁有這種網頁架構技術的人,不是個禿頭的科技宅男,就是個眼神陰鷙、躲在屏幕後面的投機客。他要我帶「私物」,這聽起來就像是某種老掉牙的黑道敲詐或者是神棍騙術,但我已經走投無路了。
「李警官,如果我是妳,我會停止去計算這間店的通訊網路。這裡的所有訊號都是經過我封裝的,妳看到的數據……只是我分給妳的假象。」
一個聲音,毫無徵兆地從我正前方響起。
我整個人猛地一顫,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右手下意識地探向腰後,卻摸了個空。我忘了,我今天沒帶警槍。坐在我正對面的位置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男人。我發誓,三秒鐘前那裡還是一張空椅子!
他穿著一件色澤深邃的石墨灰色西裝,布料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高級的絲滑感。他沒有戴領帶,領口微敞,露出的鎖骨線條極其冷硬。他的臉長得非常乾淨,一點都沒有那種整天面對代碼的工程師氣息,反而透著一種貴族般的疏離。
但最讓我感到好奇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雙完全沒有波瀾的黑色深潭,彷彿能吸乾周圍所有的光線與情緒。
「李天?」我強壓下驚慌,聲音冷得像冰,「你是什麼時候坐下的?這種魔術表演對警察沒用。」
「我一直都在。」他優雅地端起一杯不知何時送上的拿鐵咖啡,動作輕盈得像是沒有重量,「只是妳的腦袋裡塞滿了陳組長的公文、凱蒂的尖叫,還有對體制的失望,這些『噪聲』太大了,大到妳自動過濾掉了不屬於這些類別的視覺訊號。」
他抿了一口咖啡,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弧度,那是看穿一切的嘲諷。
「妳看,妳現在又在試圖對我進行心理側寫了。李百合,三線一星。妳的特徵是果斷、正義感過剩,以及……深度的靈魂內耗。」
「廢話少說。」我從包裡抽出那疊加厚的牛皮紙袋,重重地摔在桌上,發出一聲沈悶的撞擊聲,「這裡是 NB 科技在泰國邊境所有轉機房的數據,還有我私下備份的失蹤人口資料。你是黑客也好、偵探也罷,既然你敢接這單,就證明你有本事。我要凱蒂的確切座標,還有,我要知道 NB 科技到底在做什麼實驗。」
李天連看都沒看那袋文件一眼。他的目光越過文件,死死鎖定在我的口袋處,那裡裝著我最後的信仰。
「李警官,我可以叫你李百合嗎?」他放下杯子,語氣突然變得柔軟,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壓迫感。
「可以,叫我百合就好,我比較習慣。」我僵硬地回答。
「百合,這些紙上的東西,是體制餵給妳的垃圾。妳以為妳在追查真相,其實妳只是在垃圾堆裡翻找那些被他們修剪過的拼圖碎片。真正的正義,早已在妳手中警察證件上徹底腐爛了。」
「你說什麼?!」我憤怒地站起身,感覺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妳先坐下。」他冷冷地看著我,「我想說的是,現在支持妳當警察的動力,其實只是因為妳朋友的關係。妳真正的內心,早已被這個警察體制消耗得疲憊不堪,甚至開始發出滋滋的噪音。」
那一瞬間,我感覺到一陣強烈的耳鳴。他的聲音並不大,但在我的聽覺裡卻像是一顆炸彈爆裂。我的身體竟然違背了意識,肌肉僵硬地重新坐回了卡座。
「妳想救凱蒂嗎?還是希望我能重組妳那破碎的心?」李天伸出手,掌心向上,優雅地懸在半空,「讓妳看看,妳守護了八年的世界,到底是什麼顏色。」
我顫抖著手,將那枚磨損的警證從口袋裡拿了出來,放在了桌面上。邊緣有些掉漆,映著咖啡廳昏暗的燈光,顯得寂寞又疲憊。
「閉上妳的眼睛,李百合。」李天的聲音像是蛇一樣鑽進我的耳朵,「別用妳受過訓練的眼去觀察,用妳的靈魂去聽。聽聽這份警察證件在訴說什麼。」
我本想嘲笑這種神棍般的言論,但一股莫名的吸力從桌面傳來。我鬼使神差地閉上了眼。
一開始,是無盡的寂靜。隨後,嘈雜的聲音像海潮般湧入我的大腦。我聽到了陳組長在辦公室裡撕毀我報告的聲音,那種紙張纖維斷裂的沙沙聲,聽起來像是骨頭在被研磨。我聽到了局長在電話裡唯唯諾諾地對著 NB 科技高層賠笑的聲音,那種討好的氣息甚至帶有一種發霉的味道。
「睜開妳的眼睛。」李天的聲音在黑暗中點燃了一抹火。
隨後,我「看見」了。
警察證件開始在我的意識中放大,它原本神聖的金屬光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作嘔的、黏稠的**「死灰色」**。這團灰色不斷向外蔓延,形成一根根細長的觸鬚,每一根觸鬚都連接向台北市刑大那些道貌岸然的高層,吸吮著他們腐敗的慾望。
我看見了凱蒂。她被鎖在一個充滿電子嗡鳴聲的玻璃箱裡。她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卻是一片死寂,原本靈動的靈魂像是被抽空的容器。無數根透明的纖維導管插在她的皮膚裡,正從她的身體裡抽取出一種類似**「亮粉色」**的液體。
「那是什麼?!」我在內心狂吼,淚水不由自主地滑落。
「那只是妳內心才看見真實自己。」李天冷酷的聲音在我的意識中響起,「NB 科技發現,人類的情感波動是最好的燃料。他們正在抽走凱蒂對世界的認知,把她變成一個活著的空白硬碟。她傳給妳的照片之所以讓妳不適,是因為她在求救時,她的世界已經失去了顏色。」
畫面猛然一轉,我看見了警察證件背後的真相。它是擋箭牌,它是遮羞布。它擋住了犯罪者的臉,遮住了權力者的手,讓受害者在黑暗中自生自滅。
「這就是妳的正義。」李天輕聲說著,那聲音帶著一種冰冷的憐憫,「它已經爛透了。妳守護的是一具穿著制服的屍體。李百合,妳的內耗,是因為妳的靈魂不想再跟這團腐肉同流合汙。」
「夠了!!」
我猛地睜開眼,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咖啡廳的燈光重新映入眼簾,但我看著周圍那些精緻的裝潢、看著名牌叫小可的女服務生,總覺得它們都帶有一種虛假的、褪色的質地,像是廉價的布景。
我的臉上全是冷汗。剛才那不是幻覺,那是某種比肉體接觸更深刻的、對真相的剝削。
李天依然坐在對面,修長的指尖輕輕點著那枚死灰色的警察證件。
「這警察證件承載了妳八年的信仰,它現在是妳靈魂的枷鎖。」他盯著我,眼神如刃,似乎能切開我的每一吋神經,「把它交給我。從這一刻起,妳不再是台灣的警察,妳是我的執行官。代價是,妳必須交出妳對這個體制的全部忠誠。」
「你要我背叛警隊?」我咬著牙,雖然心中已有答案,但八年的職業慣性仍在做最後的掙扎。
「妳錯了。是警隊背叛了妳,而妳……只是在選擇活下去。」李天從身後的包裡拿出一張純黑色的卡片,上面鑲著金邊,字跡優雅且冷酷。他將卡片推到我面前,「這份是我給委託人的私物契約。如果妳願意簽名,我將幫妳重組那破碎的正義,同時我跟妳的目標一樣,我也會幫妳救出妳的朋友。」
「你也對 NB 科技有興趣?原因是什麼?」我追問,職業本能讓我試圖尋找他的動機。
「抱歉,我不能跟妳說。妳只要記得,我們的目的一致就行。」他沒有太多廢話,眼神示意我看那張契約。
我低下頭,仔細閱讀那張充滿異樣氣息的黑色契約:
《私物契約》核心摘要:
- 真實性:妳必須誠實說出委託目的。在我的領域,隱瞞資訊等同於系統報錯,會導致不可逆的感官崩潰。
- 深度陪伴:陪伴場域包含國內外旅遊,目的是將妳從原本的環境中完全抽離。
- 身體界線:雙方自願前提下可發生肉體關係,但需提供 30 日內之健康證明。這不是交易,是情感與能量的流動。
- 私物交付:結束後,委託人必須提供一件具有情感象徵的物件,所有權歸我,且不得贖回。
- 側寫紀錄:我會化名寫下委託人的故事,當作側寫紀錄。
這不只是一份合約,這是一份賣身契,也是一份通往新世界的門票。
「好。」我沒有猶豫,拿起筆在那黑色金邊的紙張上簽下了名字。在那一刻,我感覺到心臟裡某個緊繃了八年的彈簧,徹底斷裂了,「我簽。只要能把凱蒂救回來,你要我做啥我都做,隨便你。」
李天接過契約,指尖輕觸紙面。在那一瞬間,我原本壓得我喘不過氣的那種「灰色重壓」,竟然在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感覺到身體輕盈得可怕,彷彿脫去了一層厚重的鏽蝕鎧甲。
「合作愉快,百合。」李天優雅地起身,將契約收入他身後的背包,動作乾淨俐落,「我回去準備一下,這兩天妳收拾好妳的東西,還有凱蒂案件的資料,以及所有跟她相關的線索。後天晚上八點,我們在大橋頭捷運站等。準備好面對真正的血腥。」
他轉身走開,消失在咖啡廳昏暗的陰影與街道的光亮交界處。
我(李天) 走出咖啡廳,點燃了一根沒抽的煙,任由煙霧在濕潤的空氣中飄散。
我轉過頭,隔著落地窗,看著李百合踉蹌地走出大門。她的步履雖然不穩,但原本那種雜亂無章、充滿內耗的生命頻率,已經開始出現了某種結晶般的質變。
在我的聯覺視野裡,李百合身上原本覆蓋著的那層由警察體制編織而成的惡臭灰霧,簡直讓人反胃。那是由無數個推諉、貪婪、懦弱與平庸的惡所交織而成的灰色網格。
然而,當她簽下《私物契約》的那一刻起,我的聯覺感受到,她身上竄出了一種**「紫色的高頻電流」**。那電流瞬間覆蓋了她全身,將那些腐敗的灰色強行淨化。那種顏色,美麗得讓人心碎,也危險得讓人興奮。
「李百合。」我低聲呢喃。
凱蒂的失蹤,也許是 NB 科技布下的一個餌。他們想要捕捉高頻的感官樣本,而熱血且具備極強共感力的女警,是最好的目標。但他們沒想到的是,這個餌,引來的不只是李百合這條熱血女警,還有我這個……隨時可能崩潰、也隨時可能重組世界的重組者。
「主菜上桌了。」我露出一抹冷笑
正義?警察? 在那種地方,這些詞彙連開胃菜都算不上。 接下來,才是真正的獵場。
我拿出黑莓手機,撥出電話: 「上次希臘事情謝謝,這次有機會抓出他們了,我稍後發一個資料給你,幫我查查看是在泰國哪裡?」
「以前那個李天終於活過來了嗎?」電話另一頭笑出聲
「我本來就一直活著,我只是想要將他們給摧毀」我又點起一根菸
「我知道,我只是要提醒你,不要急躁,只會讓你失去精準的判斷,這也是他們想要的」電話裡的人警慎提醒我,我跟他說我會小心,接著就掛掉電話,抬頭看向天空,這時雨滴打在我臉上。 我走入雨中,腳踏在積水上的聲音,節奏精確得像是一場審判即將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