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吊橋上原本有三十四根繩子,撐住整座橋。這是很久以前,一位鬍子像掃把的工程師數過的,他一邊搔頭一邊說:「三十四根,不多不少,剛剛好。」
但只有吊橋自己知道,其實有一根繩子不是普通的繩子,而是用一根藍色海蛇的鬍鬚做成的。它是第十四根,位置剛好在橋身偏東的一段。當時誰也沒發現它是鬍鬚,因為它偽裝得很好,有時還會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好像在唱歌。
這根繩子叫做修修。修修和其他繩子不太一樣,因為它怕搔癢。每當風吹過吊橋,修修就癢得彎來扭去,忍不住想笑。「噓 —— 別亂動啦!會讓橋晃得更厲害!」第三十根繩子常常這麼警告它。
「沒辦法,人家癢嘛!」修修委屈地說:「都怪風太調皮了,老是給我搔癢,我怎麼忍得住?」
可吊橋是很有耐心的,它從不責怪任何一根繩子,只在夜晚時輕聲說:「小繩子們,好好睡吧!明天還要撐一整天的腳步聲呢!」
有一天,一個背著小背包的男孩走上吊橋。他的頭髮像蓬鬆的炒米粉,眼睛圓溜溜的,嘴角總是含著笑。他邊走邊吹口哨,吊橋便隨著他的節奏輕輕搖晃,像在跳一種沒名字的舞。
修修立刻注意到這個男孩,他走到第十四根繩子附近時,忽然停下來,蹲下身,把手靠在欄杆上。
「咦?這根繩子好像在動耶!」小男孩低聲嘀咕。
修修嚇得差點打個結,牠從沒被人發現過,這下怎麼辦?會不會被換掉?會不會被拿去做成魚竿?
但男孩什麼也沒說,只輕輕用指尖摸了一下繩子。那一下像春天的雨,讓修修整個人酥了半邊。
「你是這裡最有趣的東西了。」男孩說完,站起來,吹著不同的口哨走遠了。
那天晚上,修修開心得捲成一圈,像一條熟睡的小狗。
從那天起,男孩常常來吊橋。有時他帶一根香蕉坐在橋中央,有時帶一疊明信片念給河水聽。他總會經過修修,總會輕輕摸一下修修,有時還會用兩根手指撥一下,彈出咚咚聲。
「他要把我當樂器啦!」修修笑著對旁邊的繩子說。
其他繩子雖然一開始皺眉,但後來也習慣了。甚至有幾根還偷偷學修修的節奏,左右扭來扭去,想讓男孩也彈彈牠們。
吊橋白天搖搖晃晃,晚上靜靜安眠。潭裡的水也變得比以前更亮了一點,像是喜歡上了吊橋的節拍。
有一天,男孩帶來了一根長長的彩帶。他站在吊橋上,把彩帶綁在修修身上,綁得歪歪斜斜,但非常認真。
「這樣你就不會被風吹跑啦!」男孩說:「而且你看起來會像個很有趣的生日禮物!」
修修羞紅了整根繩子,差點自個兒解成蝴蝶結。
那天之後,男孩不再來了。
修修等了很久,風吹過彩帶,它一點也不癢,只覺得空空的。有一隻烏鴉來過吊橋,在修修的彩帶上啄了幾下,但也只是輕輕拍了兩下翅膀就飛走了。
「他是不是搬家了?」第三根繩子問。
「也許他進城裡讀書去了?」第十七根猜。
修修沒回答,牠只是靜靜地看著吊橋的盡頭,好像還能聽見那個節奏分明的口哨聲。
過了一段時間,有個新來的小女孩也發現了修修的彩帶。她蹲下來,歪頭看了一會兒。
「咦!這根繩子好像有點不一樣耶?」她說,然後她輕輕摸了一下,像當初男孩做的那樣。
修修這次沒有嚇一跳,反而溫柔地晃了一下,好像在說:「妳好呀!」
女孩不像男孩那樣會吹口哨,但她會唱歌,用細細的聲音唱給水聽,唱給繩子聽,唱給整座吊橋聽。
修修後來發現,原來橋上經過的每一個人都會帶走一點點東西,也會留下一點點東西。有些人走得很快,只留下鞋底的聲音;有些人停留一會兒,留下笑聲或香味;而有些人,像男孩,就把一根繩子變成了樂器,還送了一條永遠不會褪色的彩帶。
如今,吊橋還是有三十四根繩子,其中第十四根仍然會輕輕晃動。風吹過時,它不再癢得發笑,反而會輕輕發出咚咚的聲音,好像在等下一位懂它的朋友。
吊橋從不問誰來誰走,只靜靜地呆在那裡,看河水悠悠流過,看一根藍色鬍鬚唱著沒人能聽懂的小小歌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