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事情發生的那天,沒有任何徵兆,沒有預言,也沒有特別的天氣現象,天空如常地掛在城市上方,街道如常地承受著腳步與聲音,唯一不同的,是第一個人站在自家門前,鑰匙插進去之後,忽然停住了動作,因為他發現自己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
不是忘了鑰匙的方向,也不是鎖壞了,而是一種更徹底的遲疑,他清楚地知道門就在眼前,知道門是用來進出的,可是那個「使用門」的念頭,像一段被抽走的句子,只留下空白。
他站了很久,直到鄰居經過,問他是不是不舒服,他張了張嘴,想解釋,卻只說得出一句,我好像不太確定。這句話,很快就像傳染病一樣蔓延全城。
上午九點,整條街開始有人聚集在門前,有的人拿著鑰匙,有的人手放在門把上,有的人只是站著,像是在等門先做出決定,孩子們一開始還能跑進跑出,直到其中一個孩子站在校門口,突然回頭問母親,我們是怎麼進去的。
母親想了很久,也回答不出來。
到了中午,城市裡的門,依然存在,卻變成一種外星來的怪物,突然變得陌生而不可理解,人們圍著它們,討論、猜測、責怪,有人說這一定是某種集體變異,有人說是教育體系出了問題,還有人低聲說,也許門本來就不是這樣用的,只是我們一直用錯了。
政府很快介入,派出專家、學者、工程師,他們檢查門的材質、角度、歷史,測量門框與地面的距離,得出的結論是,門沒有問題,問題在於人。
可是這樣的結論毫無用處,因為沒有人因此突然知道該怎麼開門。
於是城市開始改變運作方式。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上帝關了一扇門必定會再為你打開另一扇窗。
門既然不能開,那還有窗啊!
於是,一樓的窗戶成了主要出入口,繩索被用來上下傳遞物品,原本只是裝飾的陽台開始承擔交通功能,人們在街道上架起臨時斜坡,試圖繞過「門」這個令人困惑的存在。
「門」,被留在原地,沒有人敢拆,也沒有人再碰它,。
在這座城市裡,有一個叫阿閃的孩子,十二歲,住在一棟老舊公寓的三樓,他的房間窗戶正對著一條狹窄的後巷,那裡原本堆滿雜物,如今卻成了臨時通道,陌生人每天從那裡經過,彼此點頭,卻不交談。
阿閃並不特別害怕,他只是覺得困惑,他清楚地記得,門曾經是一件簡單的事,一推一拉,世界就改變了位置,可現在,世界依然在那裡,卻少了一個便利又快速的轉換方式。
有一天晚上,他看見對面樓的一位老人,坐在門前的地上,背靠著門板,像是在守夜,阿閃出於好奇,從窗戶爬下樓去,繞過繩索與梯子,來到老人身邊。
「老阿北,你在這裡做什麼?」他問。
老人說:「我在等門恢復記憶。」
這句話讓阿閃坐了下來。
「門還有記憶呀?」阿閃又問。
「當然有啊!」老人回答:「你有沒有記憶?」
「有。」阿閃果斷點頭。
「小狗、小貓、小鳥呢?」
「也有啊!」
「電腦呢?」
「呃!……應該算有吧!」
老人吐出一口長氣,接著說:「其實,連風都有記憶,要不然季風怎能知道每年都要回來?」
「喔!……」
「門也一樣,有它自己的記憶。」
「問題是,門能記得什麼?」阿閃疑惑地問道:「每個曾經進出的人嗎?」
老人搖搖頭:「不知道,就像我也不知道你記得什麼,道理是一樣的。」
「喔!……」
所以,一老一小,就這樣並排坐著,等那扇門想起自己是什麼。
街燈一盞一盞亮起,沒有人嘗試穿過那扇門,可也沒有人真正離開它。
隔天,阿閃開始注意到一些細節。
門前的人,和其他地方的人不太一樣,他們走得比較慢,說話也很慢,彷彿時間在這裡被重新規劃過了,他們不再急著去哪裡,而是反覆談論以前的門、用過的門、見過的門,卻不再說怎麼使用。
《門》成為一個特殊名詞、一個話題,而不是工具。
幾天後,有人提議,既然《門》不再使用,不如把它們當作牆的一部分,粉刷、裝飾,甚至寫上標語,於是一些門被塗上顏色,貼滿公告,畫上圖案,彷彿這樣就能讓它們獲得「存在權」,安心地留下來。
可是阿閃發現,這些被裝飾過的《門》,看起來反而更陌生了。
他開始在夜裡,偷偷走到各個《門》前,不碰它們,只是站著,看著上面的紋理、裂痕、舊痕,試著想像它們曾經承受過多少次開合、多少次猶豫、多少次回頭。
某天,他在一扇沒有被粉刷的舊門前停下,那扇門很普通,沒有標記,也沒有人特別注意,門框下方磨損嚴重,顯示它曾經被頻繁使用。
阿閃站了一會兒,忽然產生一個念頭,不是要進去,也不是要出來,而只是想知道,如果自己站在門前,不期待任何結果,會發生什麼。
他把手放在門把上。
什麼也沒有發生。
但他沒有退開。
時間過去很久,久到他開始感覺手心發熱,門把卻仍然安安靜靜,直到他突然明白,自己並不是在等門打開,而是在等自己停止要求。
就在這個時候,門把輕輕動了一下。
不是被轉動,而是像回應一樣,微微鬆了一點。
阿閃沒有推。
他只是把手放開。
隔天,城市裡出現了一個傳聞,有人說,有一扇門「鬆動了」,不是開,也不是關,而是恢復了一種介於「可能」與「尚未」之間的狀態。
人們開始聚集,卻沒有人敢靠太近。
阿閃被推到前面,有人要他再試一次,他搖頭,說門不是這樣用的。
「我明明看到你將那扇門動了一下!」
「再試一次看看!」有人急切地催促。
阿閃抵不住眾人要求,只好將手放在門把上。
什麼也沒發生。
那天我是不是看錯了? ── 有人開始自我懷疑了。
「到底要怎樣,它才會開?」
阿閃搖搖頭,說道:「我也不知道,……也許,我們得先學會站在門前,而不是穿過它。」
這句話很快被人們引用、曲解、簡化,最後成了一句標語 ── 無心開門。
這個四字標語,很快就被寫在牆上,貼在窗戶旁,但門,依然沒有全面恢復使用。
不過,城市開始慢慢適應。
人們不再抱怨門,而是重新安排生活的節奏,拜訪變得稀少卻更長,出發變得謹慎,回來也不再倉促,門前的空間,成了新的停留之地。
多年後,有些孩子甚至不太確定,門曾經是用來做什麼的,只知道那是一個需要被尊重的地方。
而阿閃長大後,成了一個經常站在門前的人,他不負責開門,也不負責關門,他只是提醒來往的人,門不是阻礙,也不是通道,而是一個讓人暫時停手的理由。
至於哪一天,人們會重新學會使用門,沒有人知道。
但是人類逐漸改掉一些惡習,就是 ──
遇見什麼好處都想伸手。
碰到什麼神秘都想打開。
(感謝:该图片由Steffi Ihrig在Pixabay上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