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野時代】：65分－華美視覺下，是充滿漏洞的電影遺書
（2025）
「有時候我好想說，又不想被看透；
引用哪本書的內容 也算文思泉湧。
想法湊一湊都有，詞彙借來借去也足夠。
總有人比我，見識淺薄」
—甜約翰〈出眾〉
觀後感
誠如我在〈畢贛【路邊野餐】給文青電影創作者的啟示〉一文中所說，像這類玩形式、玩結構的炫技類文青電影，成敗端看其是否能讓觀眾「不明覺厲」。
照這個標準，導演畢贛在這次【狂野時代】的裝逼、裝高級，無疑是失敗的。
天衣有縫的藝術概念
裝逼失敗，首先是因為本片「形式的概念」並不清晰，甚至可說是破綻百出！
【狂野時代】最大噱頭，是片中六個段落，分別對應了「眼（色）、耳（聲）、舌（味）、鼻（香）、身（觸）、意（法）」六種感官；同時，它們又（理應要）分別對應六個年代和六種電影風格，以致敬中國百年影史。
例如第一段，是默片、德國表現主義（German Expressionism）風格所呈現的1920年代，並用鴉片來比喻電影的造夢功能，講大她者（舒淇 飾），從狀似老版【諾斯費拉圖】（Nosferatu – Eine Symphonie des Grauens，1922）吸血鬼的迷魂者（易烊千璽 飾）身上，發現了電影的存在。
第二段來到3、40年代，則進入有聲片模式，以黑色電影（Film noir）的視覺風格講了一個搶樂器、解碼音樂的諜戰故事。（且由易烊千璽扮演了「蛇蠍美人」（femme fatale）的角色？）
這種呈現方式與概念，看似很厲害，但整部電影在形式探索上的用心，也就僅止於此了......我們姑且先不論，為何中國影史（或世界影史）的開端是從德國表現主義開始談，也不論黑色電影是否跟聽覺有絕對的關聯；重點是，前兩段「眼－默片－德國表現主義」、「耳－有聲片－黑色電影」的型式，到第三、四段就放棄了！？
第三段6、70年代，是男主角易烊千璽在破廟中，遇到和自己父親長相一樣的苦妖（陳永忠 飾），以此展開對文革的懺悔。
問題在於，「味覺」在此段，已降級為一個「劇情元素」了，既不是一個電影能凸顯的感官維度，也沒有相對應的電影流派、風格。
很多人硬扯說此段有「傷痕電影」的影子，但一來傷痕電影仍跟味覺沒關係，二來中國傷痕電影是出現於80年代！真要對應中國影史，不應該用「樣板戲」的方式拍嗎？
第四段也一樣。故事是80年代，易烊千璽帶著女孩以「嗅覺超能力」招搖撞騙。
這整段的情節和風格，既與影史無關，且若真要對應「嗅覺」這一感官維度，不應該學美國60年代的「氣味電影」（Smell-O-Vision）、學【神秘的氣味】（Scent of Mystery，1960）一樣在影廳注入香氣？或是像【奇味吵翻天】（Polyester，1981）那樣給觀眾嗅覺卡？
第五段90年代末，講世紀之交的前一晚，小混混易烊千璽邂逅並愛上了女吸血鬼（李庚希 飾）。
此段用整整40分鐘的長鏡頭，營造出一種「VR感」，看似解決了「電影型式－感官維度」脫節的問題；但VR不僅跟觸覺無關，也跟90年代無關啊！且這一段落，故事本身就和「觸覺」沒太大關係，「感官」連劇情元素都不是了！
換句話說，本片「時代－感官－電影型式－影史」的概念，根本就沒被執行徹底。除了前兩段有勉強對上之外，其他段完全就是牽強硬套。
我們看出電影在強行連連看，就已經夠尷尬了，想說反正後面當短片集、看劇情就好；沒想到電影最後，還要煞有介事地演「電影如夢」、用個蠟像影院模型拍「電影已死／未死」......明明這些內容、這一整套「寫給電影的情書」，跟前面幾個故事都沒多大關係啊～
是生怕觀眾看不出電影無法自圓其說嗎？
不太美的形式美
退一萬步，我們就算不去計較電影在形式概念上的種種缺失，但具體到每一段故事，意念傳達和美學表現上也都挺Low、挺沒新意的。
要講甘苦之味，就是用手在水上寫出「甘」、「苦」二字，用木板在地上排出「苦盡甘來」的文字變化。
要致敬默片，就讓男主角沒頭沒腦地直接演一齣【水澆園丁】（L'Arroseur arrosé，1895）的情節。
要有魔幻感，就是不斷讓舒淇用旁白念大她者怎樣、迷魂者怎樣、做夢是禁忌之類的中二台詞。
這些都是很高級的表現手法嗎？
然後粉絲最常拿來說嘴的40分鐘長鏡頭，也沒有太多節奏、情緒上的變化可言，甚至沒看到什麼讓人驚艷場面的調度，就真的只是跟著男、女主角走來走去而已。
（當然，有人會辯解說，拍這段長鏡頭有多少多少技術上的困難。這我並不否認，但導演拍起來很困難，跟觀眾看時是否體驗好、是否能豐富電影表達的深度，是不完全相關的）
更不用說，「電影已死」這個主題，既老生常談，此片談得也很空泛，沒給出更發人深省的討論啊！無論【狂野時代】是在為電影寫「情書」還是寫「遺書」，都沒讓我感覺多有意義。
畢贛在【路邊野餐】（2015），好歹是真的寫了語言風格挺有意思的現代詩，且有諸如用火車行駛去製造時鐘倒轉的視覺效果，探討的還是「時間」這麼一個高深的主題。
況且，【路邊野餐】雖製作很簡陋，但整個42分鐘長鏡頭的場面調度，是很複雜的，涉及到好幾群人走位動線的相互穿插和時機點安排；【地球最後的夜晚】（2018）的60分鐘長鏡頭，好歹也是有一下跟著纜車下山、一下飛上天之類的場面、移動方式變化。
怎麼到了【狂野時代】，無論文字能力、視覺表現力，還是思考的主題，反而都更匱乏了？
總結畢贛這十年間的三部長片，是拍片資源愈來愈多，用心、創意、藝術眼光成反比地減少。到了本片，除了個別場景設計挺漂亮之外，我已經很難說出這部電影有任何藝術價值了。
（當然，個別場景好看，以及電影整體的質感有維持好，是我還願意給此片65分的原因）
結論
總而言之呢，整個【狂野時代】都充滿了一種「既想當婊子，又要立牌坊」的「四不像」感。
因為想看起來神秘、高級，所以搞了一堆形式和致敬；但又怕觀眾真的看不懂，所以使用的手法和彩蛋，都是最粗淺、最初階的。
想要討好觀眾，但又不甘平凡、不屑拍單純的類型片，所以只好在台詞、劇情上故弄玄虛，故作複雜、深沉。
說白了，硬塞這些感官、影史、佛學之類自作聰明的元素，其實就是掉書袋、賣弄而已！
一方面既迎合了文青影迷分析電影以賺取流量、展現優越感的需求；另一方面，又能唬住似懂非懂的一般觀眾，讓他們跟著影評的分析一起叫好，給予他們「我看了一部厲害的電影」、「我有學到東西」的滿足感。
憑良心講，畢贛是有才華的。只是他愈想討好觀眾、想讓觀眾「看懂、喜歡」，他的作品就愈容易落入「表面形式複雜，內在情感極其空洞」的窘境。【地球】已是如此，【狂野時代】尤甚。
只希望他未來能找到自己真的想挖掘、想表達的，且深度匹配得上他精緻視覺呈現的核心思考吧……
p.s.時代的表達
我並不認為所有的創作者，都一定要承擔什麼社會責任，更沒有義務一定要去反抗什麼。
不過看到（尤其是台灣的）許多文青影評人們，都對【狂野時代】形式與彩蛋的分析樂此不疲，進而誇讚畢贛電影的繁複，我還是有些警惕的。
我個人有個比較不懷好意的臆測：
本片正是對岸政府最樂見的作者電影方向－－創作者最好都風花雪月地空談、都只雕琢美學形式，影迷們也都只顧著找彩蛋、在電影學科知識中打轉就行了。
外宣上，像畢贛這樣的有才青年導演，若能在三大電影節上入圍，甚至有所斬獲，那都是「壯我國威」、「厲害了我的國」的一部分嘛～
（為了能讓【狂野時代】準時入圍坎城影展，政府單位以超高效率，讓此片在一個月內過了審）
內宣上，又能轉移知識分子的創作力和注意力。甚至還能在看似不著邊際的玄學、美學探討中，去進行某種程度上的意識形態洗地。
如此內外兼顧、對社會穩定有益無損，能與國家偏利共生的文藝道路，豈不兩全其美？
像是本片第三段，故事以文革為背景，當中提及主角易烊千璽的父親是遭「瘋狗」咬後，被易烊千璽給毒死的，以此指涉了紅衛兵對知識分子的迫害，以及該運動對社會倫常秩序的摧毀。
此段甚至讓主角的名字叫「小狗日的」，最後還暗示了主角變成小狗後，也被人打死了，這看似是在揭露文革的苦難、對紅衛兵進行批判，對吧？
可是別忘了，這個故事的哲學概念，是「諸相非相」、告訴你不要執著於現實；片中人物在水上寫上轉瞬即逝的「甘」、「苦」二字，讓主角排出「苦盡甘來」的字型變化，也是在表達世間百味皆虛幻。
這是不是在表達，要大家不要太糾結文革傷痕、要放下這段不堪的歷史呢？是不是在說，雖然我們受了傷，也傷了別人，但不要執著於這些傷痛，因為人世間的種種都是假象？
問題在於，一個政權對個體、對社會的傷害，可以用一句「萬法皆空」、「本來無一物」就寬恕的嗎？我們就算不糾結個人的悲劇，那掌權者的惡、數以百萬計人民的苦難，也該一笑置之嗎？
如果整部電影真的完全就架空，那也就算了；但此片又要談時代，又要在重大歷史事件上去進行哲學概念的闡釋，確實很難不讓人去思考電影對大眾意識形態產生的影響。
（雖然這點我不會算在畢贛頭上，而是要歸責於審查制度，以及當下中國主政者所推行的主流意識形態）
我想，用這麼一部藝術電影來粉飾太平、以看似高深的佛法哲理來洗地，應該就是這個時代的中國，最狂野的表現了吧～
#狂野時代
導演、編劇、剪輯 #畢贛
編劇 #翟曉輝
主演 #易烊千璽 #舒淇 #趙又廷 #陳永忠 #李庚希 #黃覺
配樂 #M83
攝影 #董勁松
剪輯 #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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