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贛【路邊野餐】給文青電影創作者的啟示
（2015）
「在戒酒的意識裡
徒然下車
走路到天晴
照舊打開
身體的衣櫃
水分子穿越纖維」
前言
粗暴一點地說，讓觀眾「不明覺厲」（雖然看不明白，但感覺很厲害），是文藝片唯一重要的追求。
以這個標準，可以來觀察畢贛的【路邊野餐】是怎麼折服對岸一代文青影迷，成為中國當代最重要的青年電影作者的。
文本
首先，文本方面。
畢贛打從一開始就不從家長裡短、社會議題這種「特別容易被看出破綻」的、具體的題目去入手，而是挑了「時間」這抽象的概念來作為電影的命題。
但他又不太在片中直白地談論「時間」，而是從一名小醫生陳升（陳永忠 飾）的日常著眼，看他與姪子衛衞（羅飛揚 飾）、老醫生（趙達清 飾），兄弟或友人的相處、對話。
接著，用些（導演自己寫的）詩作、乍聽之下挺魔幻的野人傳說，和許多夢一般的意識流畫面，將這些看似鬆散的情節串連，編織出層層密碼。
於是，文青影迷們就會不自覺地想去尋找線索，解讀這些若有深意的畫面、台詞或情節；會想去一點一點地拼湊出男主角陳升的身世、他與衛衛等親友的關係，以及片中種種符號和夢境的象徵意涵，思索它們與電影主題的關聯。
如此，觀眾們就容易沉浸在破譯、解碼文本的腦力活動和樂趣中。
（片末有個「火車上的時鐘」的符號，相當高明地把「時間」這一概念視覺化，簡直天才！整部電影的逼格至此又被拉升了一個檔次）
視覺
再來是視覺呈現。
文青們肯定是不會滿足於純粹理性上的文本解讀的，所以我們可以看到，【路邊野餐】借著貴州的地景，極力地要製造與眾不同的環境氛圍：
房內時時刻刻都陰暗潮濕，出門就傍著瀑布、溪流；破舊的市鎮總被陰陰的天籠罩著，人物往往在隧道、老屋、廢車場裡穿梭。
一個場景裡不能只有人物對話，一定還要加些室內滴水、牆上的時鐘塗鴉、挖土機下卡車等周遭景物，並用別緻的長鏡頭，進行空間或時間的轉場，確保畫面內能容納更多資訊。
自然地，這些「城市菁英階級較少看到的」視覺元素，就營造出了不一樣的氛圍和情緒，為上述詩化的文本增添更多神秘感。
長鏡頭
最後，本片最能服眾的，是其技術上的難度。
電影的後半段，竟有一個整整42分鐘的長鏡頭。
我們一下看著攝影機跟著男主角，上機車、走山路；一下攝影機又自己穿街過巷；一下變成年輕女子洋洋（郭月 飾）的視角、上船過橋；最後，這場戲的所有人物又巧妙地聚首在一起，並完成了男主角的人物情感昇華。
而且，觀眾會驚喜地發現，這顆長鏡頭內的一切，都彷彿是電影前半部人事物，前後因果關係打散後的重組。包括男主角的亡妻、長大後的衛衛、老醫生的情人等，都同時在這場戲中，既像是做夢那樣虛實交錯，又像是時空錯亂。
一方面，我們不禁會覺得，用這種「專屬於電影」的形式來表達「時間」與「意識」的關係，確實高明；另一方面是，我們都不得不驚嘆，一個26歲、初出茅廬的新人導演，拿著少少的20萬人民幣（約100萬台幣），就能掌握這麼多演員和這麼大的場景，完成如此複雜的長鏡頭調度！？
哪怕這顆長鏡頭並非沒有瑕疵，但相信所有對電影拍攝稍有了解的影迷都能看出，一部小成本獨立電影要有這種規模與完成度，有多不可思儀。
（我們既讚嘆畢贛創作實力，更敬佩他勇於挑戰如此高難度拍攝的魄力）
結語
最終，哪怕我們看完之後，沒有馬上理解電影的所有意涵、沒有破解文本內的符號象徵，但由於在故事、視覺和技術上，畢贛都已經把我們震傻了、讓我們心服口服了，於是所有【路邊野餐】的「難解、晦澀」，自然也就成了它深奧的證明，並讓我們由衷地感嘆道：我雖沒看明白，但確實感覺挺厲害的啊～
（反過來說，我要表達的是，如果一個創作者拍不到讓人覺得「太深奧了，但確實很厲害」的程度，如果所講的一切都無法超越我們的想像與認知的話，那就別裝逼、別當假文青！踏踏實實地進行田野調查跟社會研究、乖乖地打磨文本，至少不會讓人覺得作做、惹人生厭）
p.s.1
事實上，哪怕我佩服這部電影的對「時間」概念的操作，可是它是否真的「多有深度」，我是暫時持保留意見的。
換句話說，我認為【路邊野餐】是個形式稍大於內容的作品。
不過「形式大於內容」是偏褒義還是貶義，就看你個人喜好了。你是更愛婁燁的【蘇州河】（2000）還是【推拿】（2014）？更愛諾蘭的【記憶拼圖】（Memento，2000）還是【黑暗騎士】（The Dark Knight，2008）呢？
p.s.2
在我看來，片中旁白念的所有現代詩，都更接近一種氛圍的補強。詩本身沒有太多意思，對電影文本的意義擴展是很有限的。
#路邊野餐
導演、編劇 #畢贛
主演 #陳永忠 #劉林豔 #謝理循 #羅飛揚 #余世學 #郭月 #趙達清
攝影 #王天行
剪輯 #秦亞楠
配樂 #林強
文學策劃 #陳驥
#金馬獎 #金馬52 #最佳新導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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