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野時代》- 夢中人

更新 發佈閱讀 6 分鐘

​《狂野時代》是我 2026 年觀賞的第一部電影,也絕對是畢贛的集大成之作。本片榮獲坎城影展評審團特別獎,攜手易烊千璽、舒淇、趙又廷、李庚希、黃覺、陳永忠等金獎卡司,並由法國電氣搖滾樂團 M83 操刀配樂,是一封獻給電影百年的情書。

​回想起第一次接觸畢贛,是在大一觀看《地球最後的夜晚》。那時我在半睡半醒間看完,觀影結束總覺得哪裡不對勁,面對腦海中揮之不去的畫面,我自覺沒看清楚,但也沒有把握再看一次...

​隨著往後三年的時間推移,我陸續接觸了他的短片、侯孝賢的著作與電影,補完老塔(塔可夫斯基)的經典與畢贛的首作《路邊野餐》,我才終於體會:他的電影並非追求傳統敘事(Narrative),而是在捕捉一種「情緒」與「氣味」,並且潛藏深厚的文化底蘊在其中。他曾形容自己的電影是「把無數拼圖扔給觀眾」,邀請觀者用各自的生命經驗去填補共鳴。所以,我帶著新的背景進場觀影。


題外話: 看過他在「一席 YiXi」演講的人都會發現,他私下幽默逗趣、愛「一本正經講幹話」的性格,與嚴肅的創作截然不同,卻也令人佩服其才華。

根據畢贛自述,在大學期間,他觀看了塔可夫斯基的《潛行者》。對於大多數觀眾而言,這部高藝術成就的作品若無先經過導讀,就蠻難以消化入口。當時的畢贛本想抓出漏洞好好批判一番,強迫自己每天看一小段,硬是花了半個月才啃完。然而觀影結束後,卻意外被它留下來的餘韻打中,崇拜上了老塔。據說他曾將老塔的畫像掛在宿舍,還被查寢的管理員誤以為是希特勒,荒謬之事令人啼笑皆非。在他後來的創作裡,我們也確實能看見他如何將塔可夫斯基與侯孝賢的思想內化成自己的創作。

拍完短片後,畢贛並未順理成章地踏入電影圈,而是回老家合夥開了間婚慶公司,負責給別人錄製婚慶短片。公司倒閉後,他甚至考取了爆破員證。最後憑著四萬塊錢的啟動資金,召集了學生時代的夥伴與親戚,憑著一股傻氣與熱血,就這麼拍出了《路邊野餐》。在資金與時間的極端匱乏下,他被迫採取極簡的配置,卻意外催生了那段長達四十分鐘、穿梭於凱里街巷的長鏡頭。這場調度不僅震撼了後來的觀眾,留下難以忘懷的深刻記憶,更讓他奪得第 52 屆金馬獎最佳新導演,正式敲開了創作的大門。


​從 2018 年至今,七年光陰如他所言「發生了很多事」,不論疫情或社會議題,全球電影產業皆不能倖免。如今畢贛帶著《狂野時代》回歸了,帶來一部包裹六段「故事中的故事」的電影萬花筒,穿越100 年的歷史時間。電影主角每隔數十年醒來一次,清醒卻是為了要去經歷一場場風格完全不同的電影「夢中夢」,同時經歷一次死亡。

這六段故事分別對應視覺、聽覺、味覺、嗅覺、觸覺與幻覺,穿梭清末民初、中日戰爭與國共內戰的核心時期、文化大革命的高峰、改革開放且活力與混亂並存的年代,以及「千禧年末日」。同時也是對電影史的深情致敬:短片《水澆園丁》、德國表現主義電影、默片、國共內戰諜報片、歷史現實主義時代劇。而最後一顆 40 分鐘的長鏡頭,不僅是個人風格的延續,更像是一場對於電影本體的探究,關於電影「過去、現在與未來」的終極詰問,藉此探討記憶、時間、存在主義,特別是「身而為人」。

而​在本片,畢贛在更高預算的工業體系下,啟用了明星演員易烊千璽與舒淇,同時保留了靈魂人物「小姑丈」陳永忠。而​特別是易烊千璽,挑戰一人分飾五角並呈現不同的感官體驗,難度不比飾演腦麻病患低。他是電影毫無疑問的中心,帶領其他演員在不同章節中完成意象詮釋。

儘管畢贛在偏向商業的呈現下,早期的純粹感稍顯淡化,但留白、呼吸與濃烈的情感依然存在,展現了這位凱里導演的巨大成長。


「在未來,人類發現了永生的秘密,就是不要做夢。 因為人一旦做夢,就像蠟燭開始燃燒,終會燃盡。」電影尾聲,當觀影者穿過古老的放映裝置「西洋鏡」,跟隨著那具承載夢境與電影靈魂的「迷魂者」之軀,跨越五段疲憊的夢,最終抵達一座蠟造的電影院。那一刻,我們與銀幕中坐滿希臘式戲院的靈魂共處一室,看著他們一個個消逝,那種穿梭時空的震顫與感動,難以言喻。蠟可以隨溫度改變形狀,既是固體也是液體,這是否也象徵著「記憶」的易塑性與脆弱呢?


若是要更具體描述畢贛在電影所編撰的文本面,其實我也沒有把握,然而我對本片的觀看方法更像是在一個結構中,用六部短片集合在一起。而觀影過程我不斷思考著,當我們似乎是逃離現實,卻不知電影正以另一種形式重構現實並將我們捕獲。電影的狂野,源於這種「既在其中,又在其外」的存在。它成為了我們生命經驗的一部分,不可分割,亦無從逃避。

我們永遠能銘記那些超越語言的瞬間,如同《路邊野餐》穿梭凱里的摩托車,或《地球最後的夜晚》邊掉淚邊吃蘋果的鏡頭⋯​或許曾有觀眾評論他「炫技」或「故弄玄虛」,但我認為畢贛是透過技術創新與敘事策略,將時間與空間突破線性邏輯,把影像與時間的哲學具象化,穿梭於現實與夢境之間。那些最夢幻、最飄忽的記憶,他選擇用最講究時間連續性的長鏡頭來還原,讓觀眾在物理時間的流逝中,親身走過記憶與幻象的交界地帶。​那些在現實世界難以挽留的碎片,在《狂野時代》中不僅執行到位,更承載了厚重的歷史份量,拍出令我感動的電影。

畢贛曾在解釋創作時如此說道:「如果世界變化不是那麼大,我可能就去拍更有個性的東西。世界變化很大,我就想拍點什麼安慰到大家。」而我不只不會討厭他的電影,也不會執著於「看懂」每一個故事情節,卻能深刻感受到他電影總是有一股沈浸式的魔力在,令人念念不忘。「只是這段迷夢,馬上就要結束了」,然而電影卻是為了戰勝時間,將易逝的存在封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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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isha1004的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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