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以為,音樂是一種奇怪的東西。
他最快樂的回憶,總是跟音樂有關。
媽媽在客廳裡,聽著音響放出的 Aretha Franklin,跟著她最愛的歌跳舞。那時候,他們住在一間連鄰居吵架都聽得一清二楚的公寓裡。平常他們像兩個倒楣鬼,只能在別人的怒氣裡縮著。但只要那首歌一響起,事情就不一樣了。突然之間,他們覺得自己自由了。
他記得自己存錢買那張 CD。
很貴,貴得離譜。他把硬幣一枚一枚存起來,存成一整袋。到櫃檯結帳的時候,他把硬幣倒出來,收銀員用一種很不耐煩、很嫌棄的眼神看他。那個眼神他一直記得。他記得自己那時候在想:怎麼會有人可以對音樂擁有那種權力?怎麼會有人可以決定,誰配得起聽、誰不配?
他也一直相信,總有一天,事情會變得不一樣。
因為所有東西,都會走向數位化。
多年後,他被叫上台。
聚光燈打在他身上,台下掌聲像浪一樣推過來。主持人的聲音很隆重:
「各位女士先生,讓我們歡迎 Spotify 的創辦人——Daniel Ek!」
有人衝上來跟他說生日快樂,送他禮物。
「現在大家都有一台這個,所以我想你也該有。」對方說那是一支新手機。有相機、有 GPS。「GPS?」「對啊,數位地圖。你走去商店回家就不會迷路。」
他笑了一下,腦中卻閃過另一個畫面:
媽媽也收到了手機。她一邊拆禮物一邊說:「我還沒那麼老啦。」但下一秒又皺眉:「那我現在是不是要換電話號碼?」他說家用電話不用換,但手機要換一個新的號碼。
媽媽說謝謝,說很漂亮。
然後像平常一樣問:「時間差不多了吧?喝咖啡?」她問他有沒有爸爸的消息。他說沒有。她聽到他升職,真心替他高興。他卻說:他不可能永遠待在那個小小的瑞典拍賣網站。他在申請 Google 的工作。「在哪?」「加州。」「你要搬過去嗎?」「不知道,再看看。」
廚房的桌上堆著一疊又一疊的傳單跟折價券。
他忍不住問:「妳幹嘛留這些?」媽媽說她沒有留。他指著桌上那一堆:「那這些是什麼?」媽媽說她只是翻翻看,有沒有折扣資訊,看完就丟掉。
他說那麼多廣告根本不需要,太浪費。
媽媽突然有點不耐煩:「不要在沒問題的地方硬找問題。」他說他沒有找問題。媽媽說他就是在找,因為他心裡不舒服、在替自己難過。「拜託你,享受一下生活好不好?來,吃點蛋糕。」她伸手要拉他。「過來。」他說不要。「過來跟我跳舞!」他還是拒絕。媽媽笑了,硬把他拉進客廳。
這時他的電腦螢幕還亮著,上面是一封回信:
「你沒有大學文憑……」媽媽喊:「閉嘴啦!」像是在跟那封信說,也像是在跟他心裡那個聲音說。
隔天早上,他進公司。
主管叫他過去。
「你做了什麼?」
他說:「我搞懂他們的演算法了。你以後再也不用花錢買廣告。」
下一秒,又有人跑來:
「Daniel,Google 打電話來了。」「他們很認真在處理這件事。現在只要有人搜尋線上拍賣,前六百個結果全都是我們。」「你應該要很開心才對。」
主管卻臉色鐵青。
「Daniel,你是很厲害的工程師。」「但如果你不當團隊的一份子,我們不能留你。」「你不能就這樣駭入 Google!」「現在立刻把那個東西撤掉!」
他沒回話。
他轉身離開。像一個人把自己硬生生從既定的人生軌道上扯下來。
他回到家,打開電腦,開始搜尋:
「一年內創立並賣掉自己的公司,要怎麼做?」
同一時間,電視新聞在播:
越來越多瑞典人用 Pirate Bay 免費下載音樂。唱片公司說這是嚴重侵犯版權。有人嗤之以鼻:他們只是害怕 Pirate Bay 把他們打趴。
他盯著螢幕,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總有一天,所有東西都會數位化。就連媽媽辛苦收集的五克朗折價券、那些塞滿每個人家門口、廚房檯面、垃圾桶的商業傳單,也會被數位化。只是,這種東西要怎麼數位化?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世界一定會往那個方向走。
他做出了一個程式:Advertigo。
能讀懂不同人的上網習慣,推播不同的廣告。不是什麼爆紅的奇蹟,但夠特別,特別到有人注意到了他。
有一天,他走進一間會議室。
外面有人在吼數字、有人在喊加油,像在某種賽場。他安靜坐著等。有人對旁邊的新實習生說:「你很快就會知道,科技圈的大人物永遠不準時。」「他們覺得自己擁有世界。」「而且他們說得沒錯。」「就像我們今天要見的那個人——Daniel Ek。」
門終於開了。
他們問他幾歲。他說二十二。他直接問:「你們要出多少錢買我的公司?」
後來,香檳杯碰杯的聲音在耳邊響。
有人拍他的肩膀:「你賣了公司,一千萬克朗欸!笑一下啦。」他笑不太出來。他問那個站在比較高位置的人:「矽谷到底做了什麼,是我們做不到的?」「為什麼他們可以改變世界,而我們只能做廣告工具?」
對方看著他,像在看一個太年輕但太認真的人。
然後說:「好啊,你想競爭?講看看。Pitch。」
他把那句話吞進喉嚨裡,像吞下一顆發燙的種子。
某天晚上,他去看一場小型演出。
舞台不大,燈光也不豪華。但那個女孩唱得像在拆開自己的心臟給大家看。他來得太晚,只趕上最後一段,卻還是被震住。
演出結束,他跟她打招呼。
他們是高中同學。她笑他以前駭進學校電腦系統那件事。他也笑,說那時候確實很好玩。
他說她今晚的表演「太扯了」,比他想像的還強。
她說:「還不到 Globe Arena 那種場地啦。」他說:「你一定會到。」她說今晚有 Sony 的人來聽。他替她興奮:那不就唱片約了?她卻說:「別作夢了。」「我現在只希望大家不要再錄我的現場,丟到 Pirate Bay。」
那句話像針一樣扎進他腦子。
不是新聞,不是產業分析,是一個人真實的無力。
她問他在幹嘛。
他說他剛賣掉一間公司,賣了一千萬。她以為他在開玩笑。他說沒有。她男友過來叫她走。她說:「下次你來,我幫你放 guest list。」然後就被生活帶走了。
他站在吧台前,又點了一杯。
腦中卻一直迴響她那句:「我的歌被放到 Pirate Bay。」
隔沒多久,他去找那個男人。
那個已經把公司做大、做成世界級的人。那個男人住在很漂亮的公寓裡,像證明成功可以被住進去。
「你說有想法就來找我。」
對方說。「好,我聽。」
他問:「矽谷最做不到的是什麼?」
對方笑:「不當混蛋也能變有錢?」
他說:「音樂。」
他把 Pirate Bay 的亂、慢、lag、下載要等很久、檔案常常不能播,全部講了一遍。
他說大家不是愛 Pirate Bay,是因為沒有別的選擇。他說如果能做出一個真正好用的免費音樂網站,一鍵就能播、沒有等待、沒有延遲,那會是一個巨大的市場缺口。
對方反問:「但版權呢?」
他說:「很簡單,買啊。」
他說得太理所當然,連自己都差點相信這件事真的「很簡單」。
但他看見對方眼神變了。那是一種:你這小子真的敢想的眼神。
最後對方說:「我加入。」
他們決定從海盜身上學一件事:
在這家公司,工程師才是明星。不是行政,不是管理層。是寫程式的人。
他們要找的不是一般「好用」的工程師。
他們要找的是那種,別人不想要的怪人:博士、宅、討厭商業、討厭新創、聊 JavaScript 分號可以聊到停不下來的人。
他說他知道一個名字:Andreas Ehn。
天才,極端自由主義者,想讓每個人都能接觸到一切。
他們要做的東西很明確:
世界上最棒的音樂播放器。不會 buffer。不會 lag。大腦感覺「瞬間」的速度是 0.2 秒。他們就要做到 0.2。
然後,他們第一次去申請音樂版權。
對方遞給他們表格,要他們填廣告預估收入。最後說:「我們需要你們的廣播執照。」
他愣住:「抱歉,什麼?」
「廣播執照啊,你們不是要做線上廣播電台?」
他說不是,他們是串流。
對方的表情瞬間收起來。「我們是版權協會。」「我們的存在是為了保護音樂。」「串流服務是另外一回事。」「你來錯地方了。」「你要自己去找唱片公司談。」
走出來,投資人暴怒:
「她以為我們是廣播電台!」「你叫我拿一千萬跟你闖音樂圈,結果你根本不知道怎麼拿版權?」他氣到快爆炸。
他卻只是嘆一口氣。
然後說:「我們會拿到的。」像在對自己下咒。
辦公室裡,工程師們拚命做產品。
介面越來越漂亮。播放越來越快。但還在 buffer。
「目標是 0.2。」
有人說。「現在平均是 0.39778。」
他聽到的是:還不夠。
他說:「我們要的是無縫播放。」
「我不想要任何延遲。」「做到再給我看。」
投資人把他拉到一旁,語氣終於沉下來:
「十二場會議,四個國家。」「結果呢?什麼都沒有。」「我們快沒錢了。」
投資人說唱片公司不是不懂,
他們懂,他們只是不要改。像鐵達尼號一樣,明知道會撞,還是繼續往前。
「我可以再投一千萬。」
投資人說。「但你要交付成果。你聽懂了嗎?」
他聽懂了。
他只是還不願意承認,他正在跟整個產業對撞。
他去了 Sony 的大樓。
在大廳等了三天,只為了見 Per Sundin 一面。櫃檯小姐說他行程滿了。正要請他離開時,公司網路又壞了。郵件一直退回。大家一團亂。
他聽著,順口說:「八成是防火牆。」
櫃檯小姐愣住:「什麼?」「通常都是防火牆。」「我兩分鐘就能修好。」
他修好了。
櫃檯小姐眼神立刻變了。「佩爾現在很忙。」「但 Digital 部門的 Johnny 在,他很願意見你。」
他走進會議室,Johnny 卻非常冷。
「老實說,這禮拜我已經跟你這種人開第四次會了。」「想用科技把整個產業翻過來的工程師。」「你們覺得可以用演算法取代我們這些人,對吧?」
他說不是。
但世界一定得改變。Johnny冷笑。「所以你們這種人永遠不可能接近 Per。」然後去吃午餐。
他站在原地,像被打了一拳。
但下一秒他又聽到一個名字。那個女孩。他問:「你們會簽她嗎?」對方說還沒。他說:「她真的很強。」對方愣住:「你怎麼知道?」他說他們是高中同學。
對方猶豫一下,像忍不住同情他,
說:「她今晚還有演出。」「而且 Per 也有可能會去。」
他帶著 Andreas 去了那場演出。
還帶著筆電。像帶著最後一張牌。
他先去後台找她。
跟她道歉,為自己最近太粗魯。也承認自己低估了拿版權的難度。「沒有版權,我們做到 0.4 或 0.2 都沒有意義。」他說。
她看著他,還是那種既懷疑又誠實的表情。
他把 Spotify 給她看。他說這次不一樣。創作者會被付錢。大家都會贏。
她說:
「如果你問我,問題不是下載的人。」「問題是唱片公司。」「他們根本在否認現實。」
他問她是不是也下載過。
她笑:「當然啊。」但她說現在不同了。她也在追夢。她也想證明自己不是瘋子。
她要上台前,突然說:
「我聽說 Sony 的最高主管今天也在。」她叫他踢她一腳求好運。他照做。她笑著跑向舞台。
他在人群中看見 Per。
他把 Andreas 的筆電拿過來。直接衝上去。
「Per Sundin!」
Per 轉頭,像已經準備好被煩。
他說產業需要改變,他們有一個音樂播放器。他開始講:音質、設計、智慧……
Per 打斷他。
「等等,你剛剛說什麼?」他說:「智慧。」Per說:「不是。你說『免費音樂』。」
Per 的臉瞬間變得很難看。
「你憑什麼覺得我會對免費音樂有興趣?」他想解釋商業模式。Per 不讓他講完。
「不可能。」
「音樂不可能是免費的。」「如果我再聽到任何一個以免費音樂為基礎的提案——」「我會用我這一輩子的力氣,摧毀你們這些垃圾公司。」「去找份正經工作!」
Per 轉身離開。
他站在原地,胸口像被灌了冰。
他只說了一句:「時機不對。」
Andreas喊他:「Daniel……」
他深吸一口氣,像把崩潰吞回去。「回去工作。」「我不能輸。」「下次。」
隔天,他換了策略。
不再去求那些唱片公司的老男人。他去找他們的小孩。
他站在街上,發名片。
「Spotify。」「全世界的音樂,免費聽。」
年輕人照著卡片操作。
他們點一下,就播放。他們睜大眼睛,像第一次知道事情可以這樣。
「這超棒的!」
他們說。
他一直發。
一直發。像在把未來一張一張塞進人們手裡。
因為他終於明白:
決定 Spotify 能不能成為「某種東西」的,不會是唱片公司裡那些老男人。會是他們的孩子。
他沒有追上去。 也沒有再補一句解釋。 那一瞬間,他其實很清楚:不是他的想法太新,而是他選錯了門。 他敲的是「現在」的門,但他要找的人,住在「下一代」裡。 他把筆電闔上,走回人群邊緣。 舞台那邊傳來掌聲,女孩的歌聲像從狹小的房間一路延伸到街上,穿過人群,穿過冷風,穿過每個人心裡那個不願意承認的地方——我們其實早就習慣了不付錢、習慣了拿走、習慣了「反正也沒差」。 他突然想到很久以前那間公寓。 牆薄得像紙,鄰居的吵架聲總是先進到家裡。 但只要媽媽把音響轉大一點,Aretha Franklin 一出聲,那些吵架就像被關到另一個世界。 他們不是什麼「輸家」。 他們只是暫時被困住。 而音樂讓他們在原地也能呼吸。 他一直以為自己在做一個生意。 此刻他才承認:他是在把那個客廳,做成一個入口。 讓任何人都能走進去。 不用偷偷摸摸。 不用等下載。 不用忍受卡頓。 也不用被一個嫌惡的眼神提醒「你不配」。 他轉頭對 Andreas 說:「回去。」 聲音很平,但不是投降。 更像把方向重新校準。 他們回到那間燈光永遠不夠溫柔的辦公室。 白板上還寫著同一個數字:0.2。 那不是工程規格而已,像是一種宣誓—— 要快到讓大腦以為「這本來就該這麼順」。 要順到讓人忘記「取得」這件事曾經很困難。 要順到讓音樂回到它最原本的位置:在人的生活裡,不在人的帳本上。 隔天,他不再排會議、不再找那些坐在高樓裡、把恐懼包成規則的人。 他去找會笑、會分享、會把喜歡的歌塞給朋友的人。 他站在街角,像發傳單一樣發名片。 「照這個做。」 「點一下。」 「你想聽什麼都可以。」 一個年輕人戴上耳機,按下播放。 音樂幾乎是立刻流出來的。 他愣了一秒,然後眼睛亮起來,像看到某種被允許的未來。 「靠,這也太爽了吧。」 他說。 他沒有糾正那個用詞。 他甚至笑了一下。 因為那一刻,他終於聽見了自己等了很久的聲音—— 不是掌聲,不是嘲諷,也不是「不可能」。 而是一種很簡單的反應: 原來音樂可以這樣抵達。 像呼吸一樣自然。 像回家一樣直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