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時,當看到某些角色因為開黃腔、價值扭曲,或僅僅是因為角色觀念不合乎現代價值觀而被認為不應存在。人們認為他們的存在令人厭惡,影響閱讀體驗,這種看法真的合理?
只要角色服務於劇情,每一個人物,哪怕是最討人厭的,都是故事不可或缺的素材。他們不是單純的壞人與笑料,而是一面放大鏡,用來映照人性幽暗、社會病灶,也反映出在現實生活中可能被人忽略的界線。
況且,安排反派,或只是一兩個在正派陣形中不那麼正直的角色,與主角進行對比是非常重要且必要。主角的正面特質與英雄行為,花再多言語去描述,都比不過放一個對照組在旁,突顯兩者相近境遇但行為的不同,產生強烈的角色衝突與戲劇張力。一個優秀的反派通常會映射出主角的陰暗面或潛在能力。簡單的說明,一樣的困境,但善良是種選擇。反派在自身故事中也往往是主角,這種複雜性讓敘事更具深度。
以《我的英雄學院 (僕のヒーローアカデミア)》的峰田実為例,從登場起就以好色形象示人。他的目標相當直白:成為英雄,受女生歡迎。日常中,他會偷窺、他會開黃腔,結果總是被女生踹飛、或被同學群毆。這在日系故事中是常見的搞笑擔當。然而在2026年的現在,他的行為會令部分讀者感到不適、噁心。但這種「變態」真的不需要存在嗎?事實上,令讀者認為他的行為是不適切,就是他的作用。峰田実的好色並沒有美化或合理化,而是明確地遭女性角色厭惡、被懲罰、被女生們毫不留情地出手教訓他,而男生圈子亦不齒於他的行為,這就是他的角色作用。
透過虛構的場境,讓男讀者女讀者,都親眼看見,原來把女生的身體當作話題是件連同性都覺得低級的事。這個程度的「玩笑」,在現實中也會換來厭惡。如果整部作品只充斥正氣凜然的英雄與敵人對決,世界觀就會變得扁平而虛假。世界本就不是那樣運作。而且,總不能讓讀者在安全距離內學會「原來這樣是錯的」,等到現實中碰壁,才用真正女性的情緒與尊嚴作為學習成本,那才是反智的事。
峰田実的存在,在少年漫的框架下,意外地完成了某種性別教育的潛移默化。峰田実不是傳統的英雄模板,但他的確地教會我們,英雄之路不只關乎力量,更關乎尊重與自制。
同樣的邏輯,在《咒術迴戰 (呪術廻戦)》禪院直哉身上更是推到極致。禪院直哉是禪院家的「貴公子」,是最赤裸的厭女代表。他宣稱女性應知曉自己的位置,走在男人後三步。女性只是作為性對象、傳宗接代的工具。不少讀者對他的行為相當厭惡,覺得這個角色太噁心。
禪院直哉並非一個隨意添加的毒瘤角色,他深入展示出咒術世界觀中的結構問題。咒術師社會本質上灰暗而保守:高層是一群貪戀權力的懦夫;御三家影響深遠卻聽命於高層;咒術師整體帶有反社會傾向,冷血殺戮是常態,道德觀令人堪虞。女性在這個世界觀下,她們被要求堅強、美麗、有女人味,同時又要咒力強勁,要付出十二萬分的努力,才可以被視作人類,而非繁殖用的牲口、奴僕存在。直接點說,性別直接決定了起跑線。
禪院作為傳統保守極致的代表,把這套厭女邏輯推到崩壞的邊緣。他們重視血脈傳承、術式純度。基於咒力與術式隨機分配的規則,女性完全可能出生就擁有十種影法術或其他頂級能力。過去數百年,家族不可能未出現過強大的女性。如果有,她的存在本應動搖整個性別偏見。只是,壓抑訓練、把女性排除於核心以外,把父權結構的自我強化,迴音室效應 (Echo Chamber Effect)就能把禪院直哉、或是家族中的女性,自小浸泡在「女性不如男性」的信念之中。禪院直哉確信女性只是物件,而家族中的女性深信著,自己能力、價值不如男性,只配活在男性的陰影下。
禪院直哉的厭女誇張得有點荒誕,卻具有強大的鏡像效果。透過他,讀者看見現實世界中某些根深蒂固的偏見。禪院家的滅門復仇劇,不是單純的復仇爽文。沒有人從中獲利。每個人都因為這個腐朽體系而受害,即使禪院直哉亦是如是。在虛構中直視現實的女性困境,很誇張,但有跡可循、有理可依。
故事不需要每個人都是聖人。那些「問題角色」是最誠實的鏡子,逼我們看清,令人厭惡的是角色本身,環境造成的人格,還是當中映照出那個卑劣的自己或社會?如果刪減這些角色,作品會化為一片淨土,卻失去了刺穿表象的機會。虛構的安全空間,正是讓人們在不傷害真人的前提下,學習界線、反思偏見的教室。如果沒有這些「該死的角色」,又有誰可以告訴我們,什麼是真正該被厭惡的?
文 / 薄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