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寧病房的一角,落地窗旁傳來清脆而輕柔的鋼琴聲。旋律緩慢,如行雲流水,帶著一點哀愁,隨著夕陽漸漸西沉。那天傍晚的小夜班,我一邊在病房發藥,一邊聽著琴聲,心裡想著:一定又是孫老師,在用她最熟悉的方式,安放自己的情緒。 半小時後,琴聲歸於寂靜。忙完治療,已經是晚上七點,我走到她的單人套房,輕敲房門,換上氧氣瓶的水,輕問關心她今天的身體狀況。「還可以。」她微微一笑回答,反問我:「你今天上夜班嗎?」坐在一旁的孫媽媽忍不住插話:「她今天晚餐只吃了兩口,吃這麼少,怎麼會有體力?真的讓人很擔心。」我正要回應,孫老師卻轉向母親說:「媽,我口渴,嘴巴乾乾苦苦的,我想喝點仙草汁,妳可以幫我買嗎?」孫媽媽立刻站起來,開心的說:「好!只要你願意吃點、喝點什麼都好!」她開門離開病房,留下我和孫老師。
我輕聲問她:「今天沒什麼胃口嗎?還是心裡有什麼事?」她抬頭看著我,那雙紅腫、微微泛著血絲的眼睛,讓人一眼就明白。「你觀察真的很細微。」她苦笑了一下,「我今天心情很不好。」原來,今天她的前夫帶著孩子來探望。離開時,兩個孩子鬧著不肯走,不想回爸爸和阿姨的家,說阿姨很兇、爸爸總是忙到很晚,他們覺得阿姨不喜歡他們。「聽得我心好亂、好煩。」她低聲說,「卻什麼都改變不了。都是因為我生病,孩子才必須跟著他們的爸爸,真是難為他們了。」那是一種身為母親,卻無能為力的痛。她說,現在的自己,已經沒有力氣再為孩子多做什麼。自己的母親在這裡照顧她,孩子只能託付給前夫和他的太太;孩子至今仍不適應對方的教養方式,可她也明白——終究,她必須放手。 「很無力,也很無可奈何。」她說。「我能做的,只剩下好好開導孩子,然後和他們的爸爸溝通,提醒彼此:我們是父母,孩子還沒成年,這是我們的責任。希望他能給他們愛和耐心,陪伴他們平安健康的長大。」 我告訴她,其實她已經做得很好了。孩子和她,都還需要一點時間。她輕輕嘆了一口氣說:「希望一切都能如願。」
孫老師是一位41歲、獨立而溫柔的女性。離婚後,一個人撐起一對國小年紀的孩子;住進安寧病房後,她依然謙和有禮,總是在治療後頻頻向我們道謝。假日,前夫會帶孩子來探望。孩子總想多陪媽媽一會兒,卻常在被斥責「不懂事」後,被匆匆帶走。孫老師只能眼神裡落寞的目送他們離開,那份情緒,往往要一天後才能慢慢散去。
她說,當知道病已無法挽回時,身後的事,她都安排好了。孩子的託付、母親的囑咐、財產與鋼琴教學工作的交接,她一一交代清楚。唯獨對孩子的牽掛,是她最放不下的。「想到不能陪孩子長大,心裡真的很惋惜、也很愧疚。」她曾怨過老天的不公平,但最後只能選擇接受。現在的她,只想好好感受那些曾被忙碌生活忽略的片刻——清晨的寧靜、蟲鳴鳥叫、微風拂面、花香四溢、夕陽餘暉的美麗。感謝能看到朝陽的每一個明天,能聽到孩子聲音的每一刻。
孫老師,是我在臨床中見過,極少數能如此溫柔面對生死的病人。她的生命,就像她彈奏的琴聲一樣,清新淡雅,餘音裊裊,讓人久久無法忘懷。謝謝她在我的生命教育裡,曾經留下的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