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康宣導課程結束後，一位約七十歲的阿姨慢慢走向我。
她輕聲的問：「護理師，我想請教妳，我想簽立安寧……讓我自己好好的走，可以嗎？」阿姨身形嬌小、微豐腴，聲音不大，卻很堅定。那雙眼睛，沒有恐懼，反而帶著一種早已想清楚的篤定。 我問她：「阿姨，您為什麼會想簽安寧緩和醫療醫意願書呢？」 她沉默了一下，說起三年前過世的先生。肺癌末期，臨走前送到醫院急救。肋骨被壓斷、電擊、全身插滿管子。人是救回來了，卻意識不清，當時他的手會亂扯管子，只能被約束著，插著呼吸器，一句話也說不了。 「就那樣撐了三天，走了。」她哽咽地說：「我看他真的很痛苦，我很捨不得。」 我輕聲確認：「所以您不希望自己，也那樣離開，對嗎？」 她點頭：「對。這幾年夜深人靜，我常想到他那時候的樣子。年紀愈來愈大，就覺得……那一天總會來。剛好今天聽妳講到，我覺得，是時候了。」 我跟她說：「阿姨，這幾年您真的辛苦了。您這麼用心照顧先生，他一定很有福氣」。她連忙搖手：「沒有啦，夫妻本來就是要互相照顧。」 接著，她說出真正放在心裡的擔憂：「現在只剩我一個人住，孩子都在北部。那一天如果真的來了，我想自己先做決定，不要讓他們到時候為難，也不想讓他們被親戚朋友指指點點。」 她看著我，再問了一次：「護理師，我要怎麼簽？妳可以幫我嗎？」 「阿姨，您的想法，您的兩個孩子都知道嗎？這個意願書除了您自己，還要您兩個家屬見證簽名，就是要讓他們知道、也能尊重您的想法。在疾病末期的時候，不施行維持呼吸的氣管內插管、心臟按壓、心臟電擊等侵入性急救，改以安寧緩和醫療，減輕身心與靈性的痛苦，讓最後一段路，走得平靜、有尊嚴。也可以註記在健保卡裡，這樣無論到哪一家醫院，您的意願都能被看見、被尊重。 她聽得很仔細，最後笑了。「好，我拿回去跟孩子說清楚，再拿來給妳。」臨走前，她握著我的手說：「謝謝妳，我心裡那顆大石頭，終於放下了。」
-------------------------------------------------------在疾病面前，我們都很渺小；在死亡面前，我們都得學會謙卑。 生老病死，是每個人都必須走過的路。只是我們常選擇不看、不聽、不想，因為害怕、覺得不吉利。但死亡不會因為我們閉上眼睛，就不會到來。 為自己預先決定身後事，不是放棄生命，而是替所愛的人留一條不為難的路。這不是老年人的專利。因為意外和明天，從來不知道誰會先到。但無論誰先來，那一天，終究會來。 能夠選擇自己臨終的方式，是一種勇敢，愛自己的行動。生命末期不接受不必要的折磨，讓自己安安然然、平平順順地走完最後一程——是人生中，最難得的福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