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舊書店的餘溫
年初的倫敦,這座城市似乎決定用一場近乎永恆的冬雪來洗刷去年的躁動。大雪從一月初開始降臨,細碎的冰晶在空中盤旋,將科文特花園原本嘈雜的市集聲悉數掩埋在銀白色的寂靜之下。時間在此刻彷彿凝固,曾經那場發生在「繆斯劇院」的權力劇變,在報紙頭條的更迭中迅速風化,只剩下一些殘破的記憶,在西區的窄巷裡隨風飄盪。
馬克精心策劃的財務醜聞在去年聖誕節前夕引爆。那原本看似精密的「數據王國」,在幾筆無法交代的海外合約面前,如同他引進的泡沫塑料布景一樣,一觸即及。亞瑟·潘德頓失去了劇院的所有權,失去了家族承傳的宅邸,甚至失去了在西區自由行走的尊嚴。
亞瑟推開了舊書店大門。門上的黃銅風鈴因長年受潮,發出一聲極其乾澀、嘶啞的鈍響,像是一句未完的嘆息。這間書店狹窄得令人窒息,卻有一種讓人心安的陳舊感。空氣中瀰漫著陳年紙張那種淡淡的甜味,混合著皮革封面的微腥與煤油燈微弱的暖香,瞬間將室外查令十字路上刺耳的汽笛聲隔絕開來。
林嘉就坐在窗邊那張布滿劃痕、邊角圓潤的紅木桌旁。她不再穿那件象徵防禦與隱身的暗灰色毛衣,取而代之的是一件質地柔軟、色澤如深林幽處的墨綠色羊絨衫。室內昏黃的燈光勾勒出她平靜的側臉,她的指尖正輕輕翻動著一本泛黃的詩集。
亞瑟高大的身軀在侷促的書架間顯得有些局促。他那件曾經象徵權威的黑色羊毛大衣已經磨損起毛,領口沾著尚未融化的雪屑。他的肩膀幾乎要碰到兩側堆疊如山的、泛黃的老舊劇本——那些曾被他視為垃圾、如今卻成了他唯一精神避難所的殘骸。
「這裡比想像中安靜。」亞瑟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如同在砂紙上磨過,帶著一種長途跋涉後的疲憊。
林嘉抬起頭,動作極其平穩。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縮起肩膀或避開目光,只是自然地看著他,那雙曾在黑暗中聆聽弦外之音的眼睛,現在平靜得像一潭洗盡鉛華的深水。
「這家店的老闆不愛說話。」林嘉輕聲說,指了指對面的空位,「馬克在那邊的劇院頂樓裝了巨大的電子看板,這幾英里內都能聽到那種跳動的廣告聲。但在這裡,那些聲音穿不透紙張的重量。他的勝利似乎也變得很刺眼,像是一台故障的探照燈。」
亞瑟坐到她對面,老舊的木椅發出沈悶的「吱嘎」聲。他轉頭看向窗戶上的水霧,用那雙布滿裂紋的手指輕輕擦出一小塊清晰的透明。透過霧氣,他看見遠處那座屬於他、卻不再屬於他的劇院尖頂,在雪中顯得蒼白而遙遠。
「那裡的燈光太燙了,照得人看不清戲碼。」亞瑟低聲呢喃,這句話像是對過去一年的總結。
「您不需要一直演下去,亞瑟先生。」林嘉拿起一只滿是茶垢卻溫暖的陶製茶壺,替他在空杯子裡斟滿。琥珀色的液體注入杯中,帶起一陣淡淡的、屬於泥土與乾枯草本的氣息,「我以前總是聽別人的需求,聽您的憤怒、聽馬克的算計,直到我離開的那天,我才發現,如果我自己都不敢面對內心對安靜的渴求,那我的聽力再好,也只是在為別人的荒腔走板伴奏。」
亞瑟端起茶杯,感受著瓷杯傳來的熱度,那是他在從未感受過的「溫度」。他想起那些原本堅固的、由傲慢堆砌的舞台機械,如何在時代的巨輪下像紙片一樣崩塌。
「我以前以為不妥協就是強大,」亞瑟喝了一口茶,感受著溫暖順著喉嚨滑下,原本繃緊了一整年的神經,在這小小的書店角落緩緩鬆開,「我以為只要我掌控住每一根吊索的拉力,舞台就不會垮。但我現在發現,戲落幕後,安靜才是最長的部分。我甚至控制不了這杯茶降溫的速度。」
「您不需要控制它。」林嘉微微一笑,嘴角帶著一抹極淺卻真誠的弧度,「您只需要在它最溫暖、最合適的時候,喝了它。」
窗外的雪愈下愈大,將科文特花園徹底覆蓋,也掩蓋了馬克那座充滿塑料與 LED 燈光的「現代聖殿」。書店內,龍套演員老湯姆竟也在不遠處的書架後穿梭,他現在是這裡的店員,手中抱著一疊散發著霉味的舊戲本,臉上卻掛著亞瑟從未見過的恬淡笑容。
在這場二零二七年的初雪中,亞瑟第一次看清了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雖然落魄、雖然一無所有,但他的胸口正平穩地起伏著。舊劇院裡那種失衡的配重聲、尖銳的磨損聲都消失了。
「林嘉,謝謝妳。」亞瑟看著那些堆疊到天花板的舊劇本,眼神中閃過一絲久違的、純粹的光芒,「或許我們可以在這裡,在這些碎紙片裡,重新寫一齣不需要配重組、不需要電子看板,只需要呼吸的戲。」
林嘉點了點頭,將一本空白的筆記本推到他面前。「那是您的權利,亞瑟先生。身為一個人的權利。」
雪花依舊無聲地落下,洗淨了倫敦的塵埃。亞瑟再次喝了一口茶。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