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靈魂的逃亡
九月的倫敦,夏季殘餘的燥熱在一夜之間被泰晤士河湧起的白霧沖散。那霧氣帶著一種粘稠的、如同腐爛水草般的霉味,順著劇院外牆那些細微的裂縫滲入。這座原本密不透風的聖殿,現在卻像是一個肺部受損的老人,每一口呼吸都帶著潮濕的哮喘聲。
排練場的秩序已經徹底崩潰。馬克引入的「現代化改革」進入了最瘋狂的階段。
「亞瑟,把這段長達十分鐘的獨白刪掉。」馬克坐在一張摺疊皮椅上,手裡晃著一杯冰美式咖啡,冰塊撞擊杯壁的聲音在寂靜的劇場裡顯得格外刺耳,「根據大數據分析,現代觀眾的注意力曲線在三分鐘後就會斷崖式下跌。我們需要更多的視覺奇觀,而不是這些神神叨叨的哲學思辨。」亞瑟站在舞台邊緣,他已經連續兩週沒有回家,襯衫領口發黃,原本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鬢角出現了凌亂的白髮。他手裡死死抓著那本家族傳承的皮質劇本,指關節因為用力過猛而泛白。
「這是哈姆雷特靈魂最深處的掙扎,馬克!」亞瑟的聲音嘶啞,像是在砂紙上磨過,「你把它刪掉,這齣戲就只剩下一個穿著披風跑來跑去的瘋子!」
「瘋子才有票房,亞瑟。」馬克冷笑一聲,隨手打了個響指。
舞台上方的手動捲揚機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那是馬克換上的自動電動吊桿。這種機器轉動的速度極快,卻帶著一種冰冷的、毫無人性的機械嗡鳴。原本負責操作手動吊索的老湯姆,此刻正侷促地站在角落,看著那台機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將一塊巨大的、印著數位噴繪背景的帆布降下。
「太快了……」老湯姆對著身邊的林嘉耳語,眼裡滿是驚恐,「林小姐,那吊桿的速度會讓布景產生風阻。如果配重組的鋼索承載不住這種瞬間的拉力,會出事的。但我說的話,馬克先生根本不聽。」
林嘉看著那台瘋狂運轉的機器。她能聞到齒輪過熱產生的金屬焦味,那是一種混合了機油與鐵屑的乾渴感。她內心的疲態已經累積到了臨界點。當亞瑟與馬克爭吵時,她聽見的不僅是兩個男人的權力角逐,而是這座建築每一根神經都在受刑。
十月的深夜,劇場內充滿了一種詭異的、驚悚片般的壓抑感。
馬克為了進一步摧毀亞瑟的意志,開始策劃一系列「心理重整」。他故意在深夜切斷不必要的電力,只留下幾盞忽明忽暗的應急燈。亞瑟常獨自坐在黑暗的觀眾席裡,試圖在那些被換掉的泡沫塑料布景中尋找往日的榮光。
「亞瑟,你聽見了嗎?」馬克不知何時出現在包廂上方,聲音在空曠的劇場裡產生了多重回音,「那是你那些所謂『靈魂』死去的聲音。那些木頭爛了,亞瑟。妳守著一堆腐朽的木頭,卻看不見外面那個發光的世界。」
這種心理壓迫像是一種無孔不入的毒素。龍套演員們也開始感受到了恐懼。清潔工瑪莎在打掃後台時,甚至聲稱看見了老潘德頓先生的鬼魂在哭泣。
「林小姐,這劇院裡有東西在變質。」瑪莎一邊擦拭著那些越來越廉價的塑膠裝飾,一邊顫聲說道,「原本的檀木香味不見了,現在這裡聞起來像是一個堆滿舊輪胎的廢料場。」
林嘉站在控制台前,看著亞瑟那原本挺拔的身軀在黑暗中逐漸萎縮。他開始對著空氣自言自語,甚至動手去拆卸那些馬克裝上的電子看板。
衝突在十一月的一個暴雨之夜爆發。
當晚,舞台正在進行最後一次加強排練。馬克為了追求視覺衝擊,要求電動吊桿以最高速落下一個巨大的、重達數百公斤的數位螢幕。
「不行!那會拉斷吊索的!」老湯姆衝上舞台大喊。
「滾開,老頭!」馬克推開了他,親自按下了控制鈕。
那一瞬間,劇場內傳來了一聲驚天動地的悶響,像是有一頭巨獸在天花板上發出了最後的悲鳴。手動與電動裝置的配重結構在這一刻徹底失衡。鋼索斷裂的聲音清脆而恐怖,火花從上方噴濺而出,如同地獄的煙火。
雖然數位螢幕最終停在了半空,但亞瑟在那一刻徹底崩潰了。他看著自己守護了一輩子的聖殿被這種暴力的、工業的力量撕毀,他跪在舞台上,雙手抓著那些斷裂的麻繩,發出了如同野獸般的哀鳴。
林嘉看著這一切。她看著馬克在混亂中依然在冷靜地計算修復成本,看著亞瑟像一個被玩壞的木偶。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噁心。那種精細的、能聽見靈魂震動的天賦,在此刻成了最殘酷的詛咒——她聽見了亞瑟心碎的聲音,也聽見了馬克靈魂裡那種如同冰窖般的虛無。
「我不能再留在這裡了。」林嘉對自己說。
她脫下了那件沾滿了機油味與塵土的灰色毛衣。她走進控制室,寫下了辭職信。她沒有跟亞瑟告別,因為她知道,此時的亞瑟已經聽不見任何人的聲音。
她拿起那件黑色雨衣,推開劇院那道已經開始生鏽的邊門。外面的倫敦正在下著冰冷的秋雨,雨水帶走了她身上那股腐敗的塑料味。她走入查令十字車站(Charing Cross)的人潮,那些陌生的、帶著泥土與雨水清香的氣味讓她感到了久違的自由。她要去找回自己的呼吸,哪怕那意味著要走入一個完全平凡、平庸,但至少能夠自由喘息的世界。
劇院在她身後,像是一個在黑夜中緩緩燃盡的巨大靈魂,只留下一地灰燼與霉味。









